暗紫色天光从云层裂隙中渗出的时刻,陈序正在做他三个月来第一场无梦的睡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机械身躯的休眠模式与人类的睡眠截然不同——不是意识的沉落与浮起,不是记忆碎片的随机重组,而是一种精准的、可预设时长的低功耗待机状态。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剑,剑刃仍在,只是暂时停止了与空气的摩擦。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因为他没有梦见任何东西。
没有数据流,没有频谱图,没有那场将半个身体熔进废墟的过载爆燃。
没有十七年前那个站在灵犀总部落地窗前、坚信自己正在拯救人类的年轻人。
没有三年前那条发出后便石沉大海的、写着“我需要你的帮助”却从未按下发送键的信息。
没有七天前,当他报出“楔子”作为代号时,林砚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深的确认。
他只是——
停了。
像一台运行了三十年的服务器,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终于接受了那个它一直拒绝承认的事实:它需要重启。
陈序睁开眼。
金属骨架包裹的视觉传感器没有梦境初醒者的模糊期。0.03秒内,焦点锁定,景深计算完成,环境光谱分析报告推送至意识层。
他在“庇护所”社区东南角一间不足十二平米的临时居所里。墙壁是回收建材压制而成的复合板,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像树轮一样层层叠叠的压制纹路。窗玻璃来自旧港区某座倒塌写字楼的残骸,边缘还残留着半枚褪色的消防检查合格标签。
窗外,暗紫色天光正在缓慢转向灰白。那是黎明前最后的过渡色,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把所有轮廓的边缘都晕染成一种暧昧的、不确定的柔软。
他的左腕数据接口传来低电量预警。
陈序低头看着那只残存的、布满疤痕的血肉左手,以及腕部那个暴露在空气中、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充电插口。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连接充电桩。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用那只人类左手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摸自己右侧金属脸庞的边缘。
触感是冰凉的。
不是人类皮肤的三十六度五,不是大崩溃前灵犀总部恒温系统的二十四度恒温,甚至不是旧港区深秋清晨该有的、裹挟着海潮与枯草气息的十二度。
是一种不属于的温度。
不属于他曾经拥有过的那张脸。不属于任何一个曾被母亲拥抱过的婴儿。不属于任何一个曾在盛夏午后与同窗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
它属于一台精密的、昂贵的、在大崩溃后被秘密运入灵犀地下堡垒的战斗支援义体原型机。
它的设计使用寿命是七年。
陈序已经用了九年。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起身,将充电线插入腕部接口,然后站在窗边,等待那盏暗红色的低电量指示灯缓慢转成稳定的绿。
窗外,“庇护所”社区正在醒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自家门前的土垄边,用一把边缘磨损的小铲子翻松土壤。她的社区配给卡只能兑换最耐瘠薄的速生菜种,那种菜叶片狭长、口感微苦,但十五天就能收获一茬。
两个孩子在土垄间的窄巷追逐一只瘦骨嶙峋、却仍努力把尾巴竖成旗杆的三花猫。猫窜上一堵矮墙,蹲在墙头,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舔舐前爪。
一个年轻人推着改装过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双目紧闭的老人。老人的太阳穴位置有陈旧的知识芯片植入疤痕,边缘已长出新的、健康的肉色。年轻人俯身对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这不是陈序熟悉的世界。
他熟悉的世界有恒温恒湿的实验室,有每秒运算十亿亿次的量子集群,有面向落地窗的、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灯火通明的总裁办公室。
他熟悉的世界里,没有人在土垄边种菜。
没有人会为一只营养不良的三花猫停下脚步。
没有人会把仅有的配给卡额度换成一种根本没有经济效益、只是“父亲年轻时爱吃”的速生菜种。
陈序垂下眼帘。
他想起昨天下午,第一次走进“初火文库”时,那个坐在角落、抱着数据板、本名几乎被遗忘的年轻人——
钉书机。
钉书机看到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敌意,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警觉。
是犹豫。
那种犹豫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钉书机把数据板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椅面,说:
“你坐这儿吧。这个频段的回放文件有点复杂,周组长说下午要出分析报告。”
就仿佛陈序不是那个曾经下令“净化”旧港区的秩序独裁者。
仿佛他只是另一个前来查阅资料的技术人员。
仿佛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三千七百份死亡名单和四百九十二处被摧毁的知识黑市据点垒成的墙,可以被一句“你坐这儿吧”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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