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的菜市场,鱼腥气混着烂菜叶的酸腐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张桂兰蹲在自家摊位后,把最后一把青菜捆好,手指冻得通红。旁边卖猪肉的老李用刀背敲了敲铁案:“桂兰,你那早餐店的事儿,还没办妥?”
张桂兰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她想把摊位盘出去,在街角开家早餐店——儿子明年要上初中,总得找个能按时回家给他做饭的营生。可这念头搁了俩月,光卡在“办证”这关。
“前天去食药监,说要先办健康证;昨天跑工商,又说得先有租赁合同。”她掏出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张填了一半的表格,“光清单就列了八项,说是得跑六个部门,少一个章都不行。”
老李啐了口唾沫:“我侄女前年开奶茶店,光证就办了俩月,跑断腿不说,还被窗口的人给脸色看。”他用刀指着街角那间关着的门面,“你那铺子要是再空着,租金都够你白干半年。”
张桂兰没接话,心里像压着块湿抹布。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儿子发来的信息:“妈,老师说要交校服费。”她咬了咬嘴唇,把塑料袋揣进怀里,像是揣着团火。
(二)
政务大厅的电子屏亮得晃眼,“多证合一改革倒计时:7天”的红色数字在上面跳动。赵鹏对着电脑屏幕,把“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社保登记证”的表格模板,一个个拖进新开发的系统里。
“小赵,你这是瞎折腾。”周姐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壁上的“先进工作者”烫金字都磨掉了,“证就是证,各管一摊,合到一块儿算怎么回事?到时候出了问题,工商说归税务管,税务说归社保管,踢皮球都找不到人!”
赵鹏敲键盘的手顿了顿。他刚从大学毕业一年,学的是计算机,被分到登记窗口没仨月,就赶上这“多证合一”的改革——把过去分散在六个部门的八张证,合并成一张载有统一社会信用代码的营业执照。局长在动员会上拍着桌子说:“要让老百姓少跑腿,数据多跑路!”
可“数据跑路”哪有那么容易?税务系统用的是十年前的老程序,社保的数据库加密方式跟工商的不兼容,光是打通接口,他就熬了三个通宵。
“周姐,您看这个。”赵鹏调出一份表格,“以前办个个体户,得填37项重复信息,现在合并成19项,还能自动同步到各部门系统里。”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就像串珠子,以前是各穿各的线,现在用一根线串起来,多省事。”
周姐哼了一声,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组织机构代码证》,蓝色封皮,烫金字体,最上面那本的编号是“00001”。“这是1993年发的第一本,”她用指腹摩挲着褪色的封面,“那会儿办这本证,得拿着介绍信跑计委、跑统计局,折腾半个月才下来。现在说合并就合并,这些老物件,怕是要成古董了。”
赵鹏看着那些码得像砖头的证书,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很。
(三)
改革启动那天,政务大厅的门刚开,张桂兰就被人流挤到了新设立的“多证合一”窗口前。赵鹏抬头时,正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破了个洞,半张表格露出来,上面沾着片干枯的菜叶。
“我想办个早餐店。”张桂兰的声音有点抖,从怀里掏出身份证、租赁合同,还有张皱巴巴的健康证,“他们说现在一个窗口就能办齐?”
赵鹏点点头,把她的材料扫进扫描仪。屏幕上立刻跳出个表单,自动填好了姓名、地址,连租赁合同上的面积都识别出来了。“您填一下经营范围和营业时间就行。”他递过一支笔,“以前要跑六个部门,现在在这儿提交一次材料,我们会同步给税务、食药监、社保……三天后就能拿证。”
张桂兰捏着笔,手悬在半空:“真的?不用再去食药监盖章了?”她上次去食药监,窗口的人说她的厨房布局图不合格,得重新画,她愣是蹲在打印店门口哭了半小时。
“不用了。”赵鹏调出一张厨房布局示意图模板,“您看这个,按这个改就行,我们会把图推给食药监那边审核,有问题他们会直接联系您。”
旁边的周姐忍不住插了句:“厨房得离厕所三米远,操作台要用不锈钢的,消毒柜必须是国家认证的——这些可别忘了说。”她虽然嘴上不饶人,手里却递过来一张《餐饮服务规范》,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重点。
张桂兰接过来,指尖在“三米远”那行字上反复蹭着,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我儿子就爱不锈钢的台面,说擦起来亮堂。”
赵鹏看着她在表单上一笔一划地写“包子、油条、小米粥”,突然觉得这平凡的经营范围,比任何代码都要鲜活。
(四)
第三天下午,张桂兰捏着取件单,在窗口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敢说话。赵鹏把崭新的营业执照递过去时,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像怕烫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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