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捡起缴费单,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翻开工作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指导103号王磊完善章程,核对认缴信息。”她抬头时,正好对上王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像初春刚探出头的嫩芽。
“能办。”李芳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认缴不是不缴,只是把时间放宽了。这100万,十年内你得实实在在缴到位,不然会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的。”
王磊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填表格。李芳看着他握笔的手在发抖,突然想起自己刚上班那年,第一次独立办出执照时,也是这样紧张又兴奋。
“好了,”半小时后,李芳把崭新的营业执照递过去,塑料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光,“拿好。后天来领公章,记得带身份证。”
王磊接过执照,指尖在“注册资本100万(认缴)”那行字上反复摩挲,突然抬头问:“李姐,这执照……是真的?”
李芳笑了,是这三个月来的第一个笑脸:“钢印都盖了,还能有假?”
他抱着执照跑出政务大厅时,阳光正好。李芳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他在台阶上跳了三下,帆布包甩得老高,像只挣脱了束缚的鸟。她低头看自己的工作笔记,突然觉得“指导”两个字,比“驳回”顺眼多了。
(三)
改革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第一个月,李芳的工作笔记里,“指导”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指导5家小微企业完成注册”“帮开蛋糕店的张女士修改认缴时间”“解释认缴制与实缴制的区别,第27次”。
老周的脸却一天比一天沉。有次他值窗口,遇到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张嘴就要注册“注册资本一个亿”的公司,章程里的出资时间写的是“2099年”。
“你这是胡闹!”老周把章程拍回去,“一个亿,你拿什么缴?想空手套白狼啊?”
女人掏出 lv 包,慢悠悠地补妆:“政策不是说认缴就行吗?我认了啊,2099年缴,有问题?”
老周气得手都抖了:“你这就是钻空子!就是骗子!”
“你凭什么说我是骗子?”女人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政策写得明明白白,你不给我办,我就投诉你!”
李芳赶紧过来打圆场,仔细看了女人的材料——经营范围写的是“房地产开发”,却连办公地址都是租的格子间。她把女人拉到一旁,指着章程说:“注册资本和公司规模得匹配。你写一个亿,到时候接不到那么大的活儿,反而会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单,何必呢?”
女人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还有“重点监控”这一说。最终,她把注册资本改成了500万,出资时间也提前到了2020年。
“你看!”老周等女人走了,冲李芳嚷嚷,“我就说吧!这政策一放,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以后这些公司出了问题,还不是我们擦屁股?”
李芳没反驳,但心里清楚,那5家她指导注册的小微企业,已经陆续开业了。开蛋糕店的张女士送了她一盒蔓越莓饼干,说“多亏了你,我才能赶在母亲节前提早开业”;做农产品电商的大学生发来了第一批草莓的订单截图,配文“谢谢李姐让梦想落地”。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
(四)
半年后,夏末的蝉鸣在政务大厅外扯着嗓子叫。李芳刚送走一个办变更登记的老板,投诉电话响了。
“喂,吗?我要投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冲,“那个‘磊科科技’,说好了买他们的APP源码,结果付了钱就联系不上了!你们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给发执照啊?”
李芳的心猛地一沉:“磊科科技?法人是王磊?”
“对!就是他!”对方气呼呼地说,“我看他有营业执照才敢付钱的,结果现在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们监管部门得管管啊!”
挂了电话,李芳的手还在抖。她点开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入“磊科科技”,页面跳出来——注册资本100万(认缴),成立日期2014年3月18日,状态“存续”。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我说什么来着?该来的总会来。这小子一看就不靠谱,认缴100万,实际连个办公地址都是租的民房。”
李芳没理他,翻出王磊的联系方式。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很吵,有键盘敲击声,还有人在喊“代码又崩了”。
“李姐?”王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喘,“您找我有事?”
“有人投诉你,说付了钱没给源码。”李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大概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是有这么回事……”王磊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客户要的是定制化源码,我们熬夜做了一个月,给他看了 demo,他说不满意,非要退款。但合同里写了‘定制产品不退款’,他就到处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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