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已是朔风凛冽,万物凋零。
连日的阴霾天气,更添了几分肃杀寒意。
将军府内却因地龙烧得旺,暖阁里依旧温暖如春。
晴雯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希儿和鱼儿穿着厚实暖和的棉袄,在厚厚的地毯上玩耍。
希儿试图去抓妹妹手中一个彩色布球,鱼儿却机灵地转过身,将布球护在怀里,嘴里发出“不不”的不满声,引得一旁看顾的奶娘和贺老夫人忍俊不禁。
算算日子,自四月初那支承载着厚望的船队南下,已过去了大半年。
虽说海路迢迢,往返经年实属寻常,但这么久没有确切消息,心中难免牵挂。
不仅牵挂那批价值不菲的货物,更牵挂那随船远行的五名年轻伙计,以及雷校尉带领的八十余名老兵。
他们是否平安?
是否顺利抵达?
海外情形究竟如何?
这些问题,时常在晴雯心头萦绕。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帘栊一掀,贺青崖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抑制的振奋。
他手中捏着一封厚厚的、样式奇特的信函,信封是厚实的油纸,封口处用火漆牢牢封住,上面盖着一个陌生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印记。
“雯儿,你看!”贺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将信函递到晴雯面前,“是雷校尉的信!通过探春妹妹的渠道,辗转送回来的!”
晴雯闻言,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油纸,仿佛能感受到遥远海洋的咸湿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拆开的冲动,先对贺青崖道:“快坐下暖暖,外面冷得很。”又对侍剑吩咐,“去端碗热姜茶来。”
贺青崖依言在榻边坐下,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封信。
晴雯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刀裁开火漆,取出了里面厚厚的一沓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是沉稳的松烟墨,字迹是雷校尉那略带棱角、却工整有力的笔迹。
“属下雷震(雷校尉之名)并雯绣坊随行诸人,敬禀将军、夫人台鉴:自四月初于通州码头拜别,我等随船队沿运河南下,一路顺遂,增长见闻良多。。。”
晴雯逐字逐句地读着,贺青崖也凑近一同观看。信很长,雷校尉显然是个细心人,将沿途重要见闻都记录了下来。
信中写到,内陆水路南下时,凭借完备的路引和贺青崖暗中打点的关系,一路关卡畅通无阻,船行平稳。
那五名年轻伙计跟在赵管事身边,学习如何与各地码头、税吏打交道,如何安排货物装卸,如何管理随行人员,一个个眼界大开,进步飞速。
老兵们则恪尽职守,轮流值守,纪律严明,令行禁止,让同行的其他商队护卫都侧目不已,暗暗佩服。
“至南京,转而入长江,溯流西行往九江。”信中的笔触在这里微微凝重起来,“此番逆水行舟,方知前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之艰辛。江流湍急,暗礁潜藏,尤以某些江段为甚。每遇险滩,则需雇请数十甚至上百纤夫,于两岸峭壁险滩之间,赤膊弓背,喊着低沉的号子,一步一叩首般将沉重船只生生拉过险阻。观其脊背黝黑,汗如雨下,绳索深深勒入皮肉。。。属下与众人皆肃然,深感民生之多艰,一粥一饭,一丝一缕,得来皆非易事。”
读到此处,晴雯与贺青崖相视一眼,心中俱是感慨。
这些生于北地、长于行伍的汉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南方水运的艰难与底层百姓的辛苦,这份阅历,远比金银更为珍贵。
“及至广州,方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信中的语气又变得鲜活起来,“码头上商贾云集,不仅有我朝南北客商,更见许多海外番人。有鬈发碧眼、高鼻深目者,所言如同鸟语;更有甚者,浑身漆黑如墨,唯眼白与牙齿雪亮,身材魁梧异常,却大多神情憨厚,力气极大,忙于装卸货物,人称‘昆仑奴’。初时见之,众人皆惊诧不已,啧啧称奇,数日后方渐习惯。”
这生动的描述,仿佛将广州港那光怪陆离、充满异域风情的画面展现在了眼前。
晴雯虽来自现代,对这些人种有所了解,但想到这个时代的人初次见到时的震撼,也不禁莞尔。
“探春姑娘安排之海船,高大如楼,帆樯林立,望之令人心生敬畏。货物装填,更有大学问。何物需置于舱底以压舱,何物需放在干燥通风处,何物需小心轻放,何物可堆放至顶,皆有严格规制。赵管事与三姑娘麾下之人悉心指点,我等方知这航海贸易,细微之处皆关乎成败性命。”
看到这里,晴雯微微颔首,探春果然心思缜密,安排周到。
让这些新手亲眼见识、亲身参与,远比纸上谈兵来得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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