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天色未晚,零星的炮仗声便已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特有的年节气息,与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烘托出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
偌大的京城,在这严寒的冬日里,被无数个团聚的灯火点亮,各自温暖。
将军府 · 三代同堂
将军府内早已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照着清扫得光可鉴人的廊庑和庭院。
正堂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如春,驱散了门外的一切寒气。
堂上悬挂着贺氏先祖的画像,香案上供奉着丰盛的祭品,香烟袅袅,更添庄重与喜庆。
贺老太爷穿着一身崭新的赭色团花缎面袍子,虽依旧腰背挺直,不苟言笑,但眉梢眼角的皱纹里却盛满了掩不住的舒泰与满足。
贺老夫人则是一身深紫色富贵长春纹的袄裙,头上戴着镶嵌了翡翠的抹额,笑容就没从脸上消失过,正亲自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布置晚宴的席面。
今晚的主角,无疑是那两个被包裹在大红缂丝襁褓里,放置在铺了厚厚绒毯的暖炕上的小人儿——希儿和鱼儿。
三个多月的孩子,眉眼长开了些,越发显得玉雪可爱。
希儿穿着宝蓝色的小袄,虎头虎脑,正醒着,一双酷似贺青崖的黑亮眸子好奇地转动着,盯着头顶悬挂的彩色灯笼流苏,小嘴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小手小脚也不安分地舞动着。
鱼儿则安静许多,穿着粉红色绣缠枝莲的小衣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她似乎有些困倦,小脑袋偏向一边,偶尔咂咂嘴,模样恬静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贺老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一会儿摸摸希儿的小手,一会儿又俯身看看鱼儿睡得是否安稳,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呦,我的小心肝儿,瞧这精神劲儿。。。鱼儿睡得真香,定是个有福气的。。。”
贺青崖今日换上了一身墨青色暗纹锦袍,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先是在父亲身边站了片刻,听着老太爷对来年家中事务的几句简单交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暖炕。
待老太爷话毕,他便迫不及待地走到炕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儿子希儿挥舞的小拳头,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又俯身仔细端详女儿鱼儿安静的睡颜,那酷似晴雯的眉眼让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虽公务繁忙,但每次回家,总要抱抱孩子,如今动作虽仍带着武将的些许僵硬,却已然熟练了许多。
晴雯穿着一身银红色百蝶穿花遍地金杭缎袄裙,这是贺老夫人特意为她过年新做的,既喜庆又贵气。
产后调养得当,她身段已大致恢复,面容丰润,气色极佳,眉宇间既有为人母的柔和,又沉淀着当家主母的从容。
她正含笑看着祖孙三代的互动,偶尔与贺青崖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温暖眼神。
“开席了!”管家一声唱喏,打破了堂内的温馨静谧。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摆上中间那张硕大的紫檀木圆桌。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更有各色山珍海味,做得是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中间是一品用金华火腿与母鸡慢炖了数个时辰的“金银蹄”,汤汁醇厚,象征着家宅殷实;一盘红烧黄河大鲤鱼,昂首摆尾,寓意“年年有余”;还有象征“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步步高升”的年糕等等,琳琅满目。
众人按长幼次序落座。
贺老太爷和贺老夫人坐在上首,贺青崖与晴雯分坐两侧,两个奶娘则抱着希儿和鱼儿坐在稍后些的锦墩上,一同感受这团圆的气氛。
贺老太爷率先举杯,他声音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与喜悦:“旧岁已逝,新年肇始。今岁我贺家添丁进口,人丁兴旺,实乃祖宗庇佑。望来年阖家安康,诸事顺遂!满饮此杯!” 杯中是他珍藏的佳酿。
贺老夫人、贺青崖和晴雯也纷纷举杯(晴雯杯中是以温补药茶代酒),齐声道:“愿父亲/祖父/太爷爷(指孩子)康健,愿阖家平安!”
一杯饮尽,气氛更加活络。
贺老夫人不停地给晴雯夹菜:“雯儿,你多吃些,这阵子带孩子辛苦了。这乌鸡汤最是滋补,多喝点。” 又招呼儿子,“青崖,你也吃,别光顾着看孩子。”
贺青崖笑着应了,夹了一筷子晴雯爱吃的清炒虾仁放到她碗里,低声道:“你也辛苦了。”
晴雯心中暖融,也替贺青崖布了些他喜欢的菜。
席间,话题自然围绕着两个孩子。
贺老夫人说起希儿昨日如何抓住了一个小布老虎不撒手,鱼儿又是如何对着晴雯露出第一个无意识的微笑,绘声绘色,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贺老太爷虽话不多,但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看着儿孙满堂的景象,严肃的脸上也始终带着舒缓的笑意。
希儿似乎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更加兴奋地“咿呀”起来,手脚舞动得更欢。
鱼儿也被吵醒,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满桌的人和闪烁的烛火,不哭不闹。
奶娘们连忙轻轻拍哄。
这顿年夜饭,吃得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外界的风雨,只有血脉相连的温暖与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
饭后,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守岁,说着闲话,听着外间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
贺老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装着金银锞子的红封(压岁钱)塞到晴雯手里,说是给两个孩子和她补身子的。
晴雯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感念老人的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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