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踏入冬月,北风渐紧,京郊的田野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万物萧瑟。
然而,位于京郊一隅的那座静谧的二进小院内,却似乎氤氲着一股与外界寒冽截然不同的温润生气,尤其是那萦绕不散的、清雅中透着灵秀的诗意。
这诗意,自然源于林黛玉。
自那本署名“潇湘仙子”的诗集悄然流布,又经晴雯有意无意地在某些文人雅聚中推波助澜,黛玉的诗名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
起初还只是小范围内流传,多是赞其诗风清奇,哀感顽艳,不似凡品。
渐渐地,便有些真正懂诗、爱诗的文人墨客,按捺不住好奇与欣赏,辗转托了关系,或是通过卫若兰、贺青崖等与贾家交好之人的引荐,更有两年前就读过第一本“潇湘仙子”诗集的“知音”慕名前来,希望与这位神秘的“潇湘仙子”探讨诗文,唱和往来。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落雪。
黛玉早起,在紫鹃的服侍下梳洗完毕,穿着一件月白底子绣着折枝绿萼梅的夹棉褙子,下系一条青灰色百褶棉裙,依旧是素净淡雅的打扮,却因眉宇间那份日益舒展的从容与眼底沉淀的灵慧,显得风姿独具。
她正坐在窗下的小书案前,对着一首昨夜偶得的七律沉吟推敲,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管小小的紫毫,宣纸上墨迹未干。
“姑娘,前头传话进来,说是卫公子引荐的一位姓沈的先生来了,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慕名想与姑娘探讨一下前朝乐府的古意。”紫鹃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回禀。
黛玉闻言,并未如最初几次那般下意识地蹙眉或推拒,只是轻轻放下笔,用镇纸压好诗稿,沉吟片刻,道:“请沈先生到外书房稍坐,奉茶。我稍后便去。”
外书房是贾政平日看书接待寻常客人的地方,与内院隔着一道月亮门,既不失礼,也全了男女大防。
黛玉如今已能坦然面对这些慕名而来的访客,她不再将自己完全封闭于内帷,而是开始有选择地与人交流诗艺。
这并非为了虚名,而是在一次次思想的碰撞中,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身才华被认可、被尊重的价值,那是一种迥异于爱情、却又同样能滋养灵魂的力量。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并未刻意妆扮,只带着紫鹃,款步走向外书房。
那位沈先生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儒袍,眼神清正,见到黛玉,并未因她年轻且是女子而有丝毫怠慢,起身拱手,态度谦和:“冒昧来访,打扰林姑娘清修了。实在是拜读姑娘‘潇湘仙子’诗集,对其中几首拟古乐府之作,心折不已,特来请教。”
黛玉还了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沈先生过誉了,不敢当请教二字,互相探讨罢了。”
二人分宾主坐下,便从汉魏乐府的质朴雄浑,谈到六朝宫体的绮丽婉转,又论及唐人如何化古为新。
黛玉虽年少,但于诗词一道天赋异禀,又兼心思玲珑,读书极博,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言辞虽不激烈,却句句切中肯綮。
那沈博士初时还带着几分考校之意,越听神色越是郑重,到后来,已是全然平等的交流,时而击节赞叹,时而抚掌称妙。
“。。。姑娘此解,真是拨云见日!将《古诗十九首》中那人生无常的慨叹,与天地自然的永恒相对照,更显苍茫深邃,非深于情、敏于思者不能道也!”沈博士感叹道,看向黛玉的目光已满是钦佩。
一场谈论,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送走心满意足的沈博士,黛玉回到内院,脸上并无疲色,反而因精神的愉悦而双颊微泛红晕,眼眸愈发明亮。
她并非喜爱应酬,但与真正懂诗的人交流,如同知己对谈,让她感到自己的世界在不断扩大,不再仅仅局限于自身的喜怒哀乐与一方小小的庭院。
宝玉刚从贾政书房出来,见黛玉归来,迎上前,自然地接过紫鹃手中的手炉,塞到黛玉微凉的手中,笑问:“妹妹今日又与哪位高人论道了?瞧这神色,定是受益匪浅。”
黛玉抬眼看他,眸中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将方才与沈博士的谈论略说了几句,又道:“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倒是你,方才老爷寻你,可是为了功课?”
宝玉如今气质沉静,虽仍不喜八股文章的刻板,但于经史子集已能沉心研读,闻言笑道:“父亲看了我新做的一篇策论,虽批了不少,但总算没说‘不通’。倒是问起我日后打算。”
他顿了顿,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瘦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妹妹,我近来总在想晴雯妹妹当初的话,她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又说‘教化之功,在于启蒙’。我如今侥幸得了个秀才功名,虽不算什么,但在这左邻右舍、庄户人家眼中,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了。眼见着许多邻家孩童,冬日里无所事事,只在田间地头疯跑,或是帮着家里做些杂活,一辈子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心中甚是不忍。”
黛玉静静地听着,心中已隐约猜到他的想法,柔声鼓励:“二哥哥既有此心,便是善念。你想怎么做?”
宝玉目光坚定起来,看向黛玉:“我想开办一个私塾,不拘束于科举八股,就先教这些邻近的孩童们认字、写字,读些《千字文》、《百家姓》、《幼学琼林》等启蒙书籍,若有机缘,再讲些浅显的圣贤道理,或是有趣的典故。不敢说能培养出什么秀才举人,只盼着他们日后能明些事理,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子,若能因此寻到一两分安身立命的凭仗,或是懂得欣赏诗词文章之美,便更好了。”
越说,眼神越是清亮,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是目睹家族倾覆、经历世事变迁后,沉淀下来的真实愿望。
他厌恶的是那种僵化压抑、束缚人性的教育,而非知识本身。
如今,他希望能用一种更温和、更贴近生活的方式,将知识的种子播撒出去。
喜欢我在红楼当CEO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我在红楼当CEO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