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那道挺拔肃杀的身影踏入室内,随即反手将门掩上。
门外,隐约可见两名身着便服却目光锐利的护卫一左一右肃立,隔绝了内外。
来人正是王子腾。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虽穿着寻常的藏青色锦缎常服,未着官袍,但久居上位、执掌兵权的威势却难以掩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这小小的雅间气氛为之一凝。
凤姐和平儿早已起身,此刻连忙上前,敛衽深深下拜:“侄女/奴婢,给叔父/王大人请安。”
王子腾的目光落在凤姐身上,深沉难辨。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贾府叱咤风云、明艳张扬的侄女,如今虽竭力打扮齐整,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憔悴,一身素净衣裙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与记忆中那个珠光宝气、顾盼神飞的琏二奶奶判若两人。
他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五味杂陈。
贾府倾覆,他身为九省统制,非但不能施以援手,反而要刻意疏远以求自保,这其中的憋闷与无奈,唯有自知。
而所谓“升迁”,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升暗降,将他调离京营要害,放到这九边之地来回奔波督察,名为重用,实为闲置勘验,这其中的屈辱与不甘,更是如同骨鲠在喉,让他这些时日寝食难安。
“起来吧。”王子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依旧审视着凤姐,“不必多礼。你。。。近来可好?巧姐儿可还安好?” 他先问了家常,语气还算平和。
凤姐依言起身,与平儿垂手侍立一旁。
听到王子腾问起近况,她鼻尖一酸,强忍着的委屈和辛酸几乎要决堤。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眼看向王子腾,眼中已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劳叔父动问,”凤姐的声音带着微颤,“侄女。。。侥幸保得性命,与巧姐儿相依为命,如今托赖旧友庇护,在京外庄子上暂且安身,粗茶淡饭,倒也。。。倒也安稳。”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急切,“只是,侄女此番千里迢迢,冒险前来求见叔父,实是有泼天的大事,关乎我王家满门,乃至所有亲族的身家性命,不得不当面禀告叔父!”
王子腾眉峰微蹙,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他不动声色地道:“哦?何事如此严重?你且慢慢说来。”
凤姐知道此刻不是迂回的时候,她定了定神,从贾府被抄那一日说起,描述那如狼似虎的官差,翻箱倒柜的混乱,女眷们的惊恐哭喊,自己与平儿戴上枷锁的冰冷,狱神庙中那暗无天日、饥寒交迫的绝望。。。她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哽咽,将那段不堪回首的惨状细细道来。
平儿在一旁听着,也不禁红了眼眶,默默垂泪。
“。。。叔父,您是没亲眼见到,没亲身经历过,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非。。。若非机缘巧合,得了贵人相助,侄女与巧姐儿,只怕早已。。。”
凤姐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她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住,抬起泪眼,直视着王子腾,那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决绝,“叔父!那样的日子,我们真的再也经不起了!一次就足以要了半条命!若是再来一次,而且是比那次惨烈百倍、千倍的祸事,巧姐儿她还那么小,姑母(王夫人)年纪大了,宝玉他。。。还有金陵我们王家的所有族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逃得掉?那将是万劫不复,断子绝孙啊,叔父!”
王子腾听着侄女血泪般的控诉,面色沉静,但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贾府的下场,他何尝不知?
只是身处局外,感受总隔了一层。
如今由亲身经历者这般撕开裂肺地讲出,那惨状仿佛就在眼前,让他心头也泛起阵阵寒意。
凤姐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趁热打铁,声音带着哀恳:“叔父,您是有大才干的,如今虽暂离京营,但陛下对边务倚重,您日后未必没有重掌实权、更进一步的指望。可若是。。。若是兵行险招,踏错了步,那眼前的一切,乃至未来的前程,可就全都毁了!不仅毁了您自己,也毁了整个王家!侄女知道,您心里有抱负,有不平,可再大的抱负,再多的不平,也比不过阖族平安,血脉延续要紧啊!”
说到这里,凤姐的语调陡然变得无比柔软,带着追忆往事的孺慕之情:“叔父,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您常接我过府小住,亲自教我识字,给我讲古。我淘气打碎了您心爱的砚台,您都没舍得重责一句,只说‘丫头片子,手劲倒不小’。。。在侄女心里,您一直是如父亲一般。。。”
她的话语哽咽,真情流露,让王子腾坚硬的心防也不由得松动了几分,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温情与追忆。
凤姐见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句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王子腾的心上:“叔父,侄女愚钝,身处内宅,尚且因着一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了万分凶险,日夜不安,这才拼死前来。。。那高高在上的陛下,圣心烛照,明察秋毫,难道。。。难道就会毫无所察,毫无防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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