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被凤姐这石破天惊的决定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暖阁里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秋光正好,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你。。。你要亲自去?”晴雯重复了一遍,仿佛要确认自己并非幻听。
她看着凤姐,那双平日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原本娇艳的脸庞因一夜未眠和心绪激荡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瓣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刚毅。
“是,我必须去!”
凤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晴雯,你我都知道,那封信,写得再如何巧妙,也只是隔靴搔痒。我叔叔那个人,我了解!他位高权重,心思深沉,岂是一封含糊其辞的家书能轻易说动的?万一他以为是小辈杞人忧天,或是妇人之见,置之不理,甚至。。。甚至因此更加坚定了某些念头,那我们岂不是弄巧成拙?”
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晴雯的手,力道大得让晴雯微微吃痛,但晴雯没有挣脱,她感受到了那冰凉指尖传递过来的恐惧与决心。
“昨夜我一夜没合眼,抄家时的场景,狱神庙里的煎熬,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过。。。晴雯,那种滋味,我死都不想再尝第二次!若是叔叔真。。。真踏错了步,那等着我们的,就是比当初惨烈百倍的灭顶之灾!巧姐儿、宝玉、姑妈、金陵的族人。。。一个个,都得死!”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微微泛红,但硬是逼回了那点湿意,“不过是一路奔波,吃点苦头,比起掉脑袋、株连九族,算得了什么?为了这一条条性命,别说去找叔叔,就是刀山火海,我王熙凤也闯了!”
晴雯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坚韧与母性护犊般光芒的复杂情绪,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深切的认同和敬佩所取代。
是啊,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利害,必须亲口剖析。
凤姐的果决和勇气,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她反手握住凤姐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暖意和力量,沉声道:“姐姐说得对,亲自去一趟,当面陈说利害,成功的把握确实更大。只是。。。”她蹙起秀眉,“只是王子腾身为九省统制,行踪定然飘忽不定,我们连他在何处都不知晓,姐姐纵然有心,又该往何处去寻?”
凤姐闻言,神色也是一黯,这正是她最大的难题。
她虽决心已定,但想到人海茫茫,寻找一位刻意低调、行踪不定的封疆大吏,无异于大海捞针,刚燃起的斗志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们需得从长计议,万全准备。”晴雯稳住心神,思忖着说,“姐姐稍安勿躁,且在我这里等等。青崖他。。。应该快下值回来了。他在军中任职,消息灵通,或许能知道些舅舅的近况,或能提供些便利,确保姐姐此行顺利平安。”
凤姐此刻也知盲目行动不得,点了点头,依言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只是身子依旧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见内心的焦灼并未平息。
晴雯吩咐丫鬟重新上了热茶和几样精细点心,但凤姐哪有心思品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又怔怔地出神。晴雯也不多言,陪坐在一旁,心中亦是思绪翻腾。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直到日头偏西,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帘栊一掀,一身戎装尚未换下的贺青崖大步走了进来。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公务后的疲惫,但见到晴雯,眼神便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今日感觉如何?孩子可还安分?”他先是走到晴雯身边,习惯性地温声问道,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神色异常凝重的凤姐,忙拱手见礼,“凤姐姐也在。”
晴雯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坐下,神色严肃地低声道:“青崖,有件紧要事需与你商议。”她看了一眼凤姐,深吸一口气,将凤姐决定亲自前往面见王子腾以陈说利害的想法说了出来。
贺青崖初时尚带温和的脸色,在听清内容后骤然一变,剑眉紧锁,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赞同:“什么?凤姐姐要亲自去寻王大人?!”
他转向凤姐,语气沉肃,“凤姐姐,你的勇气令人敬佩。但王大人身为九省统制,巡查九边,行踪乃是机密,岂是寻常人能探知?即便知晓他在何处,一路车马劳顿,风餐露宿,绝非易事。你。。。你毕竟是内宅妇人,鲜少出远门,只怕身子吃不消,也未必能寻到人。”
凤姐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此刻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朝着贺青崖郑重地福了一礼,抬起头时,目光清澈而坚定:“贺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其中的辛苦与难处,我岂能不知?但正如我方才对晴雯所言,再苦,苦不过菜市口引颈就戮,苦不过教坊司屈辱偷生!我虽是个妇人,却也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如今已不是计较个人辛苦的时候,为了巧姐,为了宝玉,为了我王家满门,为了所有可能被牵连的无辜性命,这一趟,我必须去!也唯有我去,以亲侄女的身份,或许还能说动叔父一二。只求将军费心,若能探知叔父大致方位,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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