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早春二月,冰雪消融,泥土中已透出些许湿润的草芽气息。
京郊小院里的那几竿翠竹,经过一冬风霜,更显苍翠。
虽春寒料峭,但东厢房内却暖意融融,书香气与淡淡的墨香混合,氤氲出一种沉静而向上的氛围。
宝玉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正伏案临帖,为即将到来的县试做最后的准备。
他的面容清减了些,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明亮,昔日那份混迹内帏的脂粉气早已被案头笔墨洗涤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学问中的沉静。
县试虽只是科举之途最初的门槛,考的是基础的经义、帖经、墨义,但对于从未涉足科场的他而言,亦是人生头一遭正经的“出征”。
黛玉坐在离他不远处的窗下,手中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宝玉新做的春衫,料子普通,针脚却极尽细密。
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袄,外罩浅青色比甲,气色在春日暖阳下显得莹润柔和。
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抬头,目光落在他凝神书写的侧影上,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鼓励。
自宝玉下定决心尝试科举之路以来,她便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与最安静的陪伴者。她不再与他争论那些“禄蠹”之论,而是用实际行动,为他营造一个可以安心向学的环境。
“二哥哥,”见他搁下笔,揉着眉心,黛玉才轻声开口,将手边一盏一直温着的参茶推过去,“歇一歇吧,莫要太过劳神。”
宝玉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暖了他的手,也暖了他的心。
他看向黛玉,眼中带着些许忐忑,又有一丝被压抑的期待:“妹妹,你说。。。我这般临时抱佛脚,可能成么?”
他虽厌恶八股,但既已走上此路,内心深处亦不愿落于人后,更不愿辜负身边人的期望。
黛玉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拿起他刚写的一篇墨义看了看,唇角微弯,清亮的目光中带着赞许:“哥哥何必妄自菲薄?你天资聪颖,于诗词文赋上本就根基深厚,这些时日的苦功亦非白费。我瞧着这篇文章,理路清晰,破题亦准,比起月前已是进益良多。县试重在基础扎实,以哥哥之能,定能应付。”
她声音轻柔,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宝玉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有妹妹在,我便觉得安心。”
数日后,县试开场。
那日清晨,天色微熹,宝玉由茗烟陪着,前往考场。
黛玉亲自送他到院门口,将检查了数遍的考篮递给他,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她悄悄放进去的、用干净纱布包好的几块点心。
“不必紧张,平常心应对便是。”她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依旧平静。
宝玉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了前往考场的士子人流中。
黛玉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默默转身回去。
那一日,小院似乎格外安静,紫鹃见她心神不宁,便陪着她整理诗稿,或是去后院那小小的菜圃里松土,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放榜那日,宝玉一早便起身,神色看似平静,用过早饭却有些坐立不安。
黛玉看在眼里,柔声道:“让茗烟去看看吧,人挤人的,仔细磕碰了。”
宝玉却摇了摇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还是我自己去。总要知道个结果。”他顿了顿,看向黛玉,眼中带着决心,“中了便好,若不中。。。我也要亲眼看看差距在哪里。”
黛玉知他心意,不再劝阻,只轻声道:“早去早回。”
宝玉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黛玉在院中,虽拿着诗稿,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紫鹃陪在一旁,也时不时望向门口。
连正房的王夫人也打发小丫鬟来问了两三次。
直至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黛玉和紫鹃几乎同时站起身。
只见宝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释然和一丝压抑不住喜色的神情。
“二哥哥?”黛玉迎上前,轻声唤道。
宝玉看着她们,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中了!榜上有名,名次。。。还算靠前。”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放松,也是喜悦。
他混在那些翘首以盼的学子中,挤在贴榜的照壁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寻找,当终于看到“贾宝玉”三个字赫然在列,且位置颇为靠前时,那一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黛玉闻言,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脸上绽开一个清浅而明媚的笑容,由衷道:“恭喜二哥哥!”
紫鹃也欢喜道:“恭喜二爷!这可是大好的开端!”
消息很快传到正房。
贾政捻着胡须,脸上是多年未见的、真正开怀的笑意,连声道:“好!好!总算没有荒废了光阴!名次尚可,可见是用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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