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还有十二日的清晨,涵碧轩内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秋阳透过窗棂,在铺着大红桌布的长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上面整齐陈列着即将送往贺府的各类妆奁物品,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晴雯正与管事嬷嬷最后核对一份礼单,忽见韩铮自外院快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位绣坊各处的管事,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气与神秘。
“东家,”韩铮上前,恭敬行礼,脸上是难得的激动笑容,“绣坊上下,从总号到各处分号,所有的伙计们,感念东家平日待我们宽厚,引领我们有了今日的安身立命之所,值此东家大婚之喜,我们众人商议了,合力准备了一份贺礼,还望东家不弃,务必收下。”
晴雯闻言,放下手中的礼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暖的笑意:“韩掌柜,诸位管事,你们这是做什么?平日里大家尽心尽力,便是对我最好的支持了,何须再破费准备什么贺礼?”
城南分号的谢掌柜是个爽利人,忍不住笑着接口道:“东家,这份礼不一样,不是金银,也不是寻常物件,是我们大伙儿一点一点凑起来的心意,您看了便知!”
城西分号负责军属女眷绣坊的赵娘子也笑道:“正是呢,为了这份礼,我们可是瞒了您好些时日,就等着今日给您一个惊喜。”
雯华阁的刘妈妈也连连点头。
见他们如此说,晴雯心中好奇更甚,笑道:“既如此,那我倒要好好看看,是什么样的稀罕物,值得你们这般神秘。”
韩铮这才回身,对着院外拍了拍手。
只见四个身形稳健的伙计,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红绸覆盖着的、约一人高、丈余宽的物件抬了进来。
那物件似乎颇为沉重,伙计们步履沉稳,轻轻地将它安置在厅堂中央的空地上。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被红绸覆盖的物件上,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韩铮上前一步,对着晴雯再次拱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东家,此物名为《锦绣前程图》,乃是绣坊上下,从总号到各处分号,所有的绣娘们连同愿意参与的军属绣娘,耗时两月有余,趁空闲时间,日夜赶工,一针一线,共同绣制而成!谨以此图,恭贺东家与贺将军百年好合,前程似锦!”
说罢,他与另一位管事各执红绸一角,用力一掀——
红绸滑落,一幅巨大而精美绝伦的刺绣屏风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刹那间,满室生辉。
那屏风以最上等的素白杭绸为底,其上用成百上千种颜色的丝线,绣出了一幅气势恢宏又细节繁复的画面。
画面正中,是一对栩栩如生的五彩凤凰,环绕着一轮金光灿灿的旭日,比翼双飞,姿态优雅,翎羽毕现,象征着琴瑟和鸣,光明未来。
凤凰下方,并非传统的牡丹富贵,而是连绵起伏的壮丽山河,江河奔流,峰峦叠翠,寓意着胸怀广阔,基业永固。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山河锦绣之间,巧妙地融入了雯绣坊与蕙质女学的元素。
蜿蜒的河流旁,隐约可见雯绣坊总号的飞檐翘角;起伏的山峦间,点缀着几处精致的屋舍,匾额上依稀是“蕙质女学”的字样;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微小却生动的人物,或在织机前忙碌,或在窗下读书,或在庭院中嬉戏。。。将晴雯这些年来的心血与成就,都艺术地融入了这祝福的图景之中。
画面的四边,则以繁复的缠枝莲纹与祥云纹饰镶边,针法多变,时而用平针绣出平滑光泽,时而用套针表现色彩的渐变,时而用打籽绣点缀出立体感,尤其是那对凤凰的眼睛,用了极细的丝线和特殊的针法,竟绣得炯炯有神,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整幅绣品,构图精妙,色彩和谐富丽,气势磅礴,又不失细腻温婉,针脚之紧密,工艺之精湛,意境之深远,堪称绝世之作!
这已不仅仅是一幅绣品,更是凝聚了上百人心血、情感与祝福的艺术珍品。
晴雯怔怔地看着这幅巨大的绣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夜晚,那些熟悉的、或年长或年轻的面孔,在灯下一针一线,将最美好的祝愿绣入其中。
韩铮的沉稳,刘掌柜的精明,赵娘子的干练,那些绣娘们的灵巧,那些伙计们的朴实。。。所有人的身影,似乎都在这绚丽的丝线中交织、浮现。
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视线变得模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的缎面,拂过那栩栩如生的凤凰羽翼,拂过那象征着她事业的屋舍。。。触手之处,是丝线的微凉,更是无数颗滚烫的心。
“这。。。这真是太。。。”她声音哽咽,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心中的震撼与感动,“你们。。。何苦如此费心费力。。。”
韩铮见晴雯如此动容,心中也激动不已,声音微颤:“东家待我们恩重如山,不仅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活计,更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让我们活得有尊严,有盼头。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只能借这手中针线,聊表心意!愿东家与将军,如同这屏风上的凤凰,比翼齐飞,愿东家开创的这番事业,如同这锦绣河山,绵延流长!”
“愿东家与将军百年好合,前程似锦!”身后的众管事与厅外的伙计们齐声贺道,声音洪亮,充满了真挚的祝福。
晴雯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回,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诚挚的脸庞,心中被巨大的暖流和力量填满。
她经营绣坊,最初或许只是为了自己立足,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与这么多人命运相连,成为了他们信赖和依靠的东家。这份情谊,远比任何嫁妆都更加厚重。
“好!好!这份贺礼,是我收到过最珍贵、最用心的礼物!”晴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深深的感动,“我晴雯在此,谢谢大家!谢谢韩掌柜,谢谢诸位管事,谢谢绣坊、雯华阁的每一位兄弟姐妹!这份情谊,我永世不忘!愿我们雯绣坊,日后更加兴旺发达,愿我们每一个人,都前程似锦!”
她的话音落下,厅内厅外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
这份特殊的、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贺礼,被小心翼翼地提前安置在晴雯新房中最显眼的位置。
它不仅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更是一座情谊的丰碑,见证着晴雯从孤女到东家,再到将军夫人的蜕变,也承载着所有人对她未来最美好的祝愿。
千针万线,绣出的是锦绣图画,寄托的,是比金石更坚的深情厚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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