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默默听着，心中明镜似的。
贾府的经济早已是千疮百孔，元春病重更是雪上加霜，如今不过是勉力支撑，一旦那根最后的支柱倒塌，这表面的平静会立刻土崩瓦解。
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夜里，众人服侍宝玉睡下后，各自回房。
晴雯和麝月同住一屋，两人在灯下做着最后的针线活计。
屋内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
晴雯抬眼看着对面专注缝补的麝月，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
晴雯心中不由想起当初雯绣坊刚起步时，正是麝月陪着她熬夜赶工，一针一线地绣出最早的那些荷包、扇套。那时她对麝月说：“麝月，这事我一个人做不来，需得你帮我。你性子稳，针线也好，我们俩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赚了钱，我们平分，如何？”
后来绣坊有了店面，请了绣娘，麝月虽不再亲手做活，却也时常帮她遮掩外出，传递消息，是个忠厚可靠之人。
想到这里，晴雯放下手中的活计，轻声唤道：“麝月。”
麝月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晴雯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很低：“我瞧着这几日府里的光景，心里总是不安生。连咱们房里的用度都减成这样，外头只怕更不太平。”她顿了顿，观察着麝月的反应，“你。。。你平日里攒下的那些月钱、赏赐，可有什么打算？”
麝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存在匣子里，想着日后。。。日后或许有用。”她没明说，但晴雯知道，像她们这样的丫鬟，最大的指望不过是年纪到了，求个恩典放出去，或配个小厮，那点积蓄便是全部的倚仗。
晴雯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恳切：“麝月，你信我吗？”
麝月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信你。这些年，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
“那好，我与你说句体己话。”晴雯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这府里。。。怕是要有大变故。如今外头粮价金价都在暗涨，不是好兆头。你那点积蓄，若是只收着铜钱银子，或是些不当吃不当穿的首饰，只怕。。。到时候未必顶用。”
麝月脸色微微发白，她虽不如晴雯敏锐，但府里近日的气氛她也感受得到。她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声音有些发紧：“那。。。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若有可靠的亲戚在外头，不妨悄悄托人，将银子换成实在东西，比如。。。好存放的粮食，或者，若是信得过，托人帮忙在远些、稳妥的地方，置办一点薄田也好，一个小铺面也罢，总是个根基地。”晴雯不能说得太明，只能点到为止，“总比东西攥在手里，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强。这事要悄悄的，万不能张扬。”
麝月怔怔地看着晴雯，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她明白晴雯这话里的深意和风险，也感受到了那份超越寻常姐妹情谊的关切。
她想起晴雯时常外出，想起那个越来越红火的雯绣坊，心中隐约明白了些什么。良久，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我明白了。谢谢你，晴雯。我。。。我会仔细想想。”
晴雯见她听进去了，心中稍慰，又道：“你也知道，如今园子里人多眼杂，太太那边。。。盯得紧。你自己行事千万小心，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商量，只管悄悄告诉我。”
“嗯。”麝月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但心思显然已经飞远了。她开始默默盘算自己那点体己，以及城外一个远房表叔是否可靠。。。
见麝月陷入沉思，晴雯也不再打扰。
她吹熄了自己这边的烛火，躺到床上。窗外北风呼啸，比昨夜更显凄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又像是战鼓在远方擂响。
她蜷缩着身子，将被子裹紧，那两枚贴身藏着的金锭硌在胸口，冰凉，却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提醒麝月，已是冒了风险。
但麝月是她穿越之初就并肩作战的伙伴，是这深宅大院里难得的一片真心，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毫无准备地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至于其他人，如秋纹、碧痕，关系终究隔了一层，她不敢，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闭上眼睛，黑暗中思绪依旧纷乱。
柳安庄的巧姐，她们过冬的柴炭可够？黛玉咳疾虽稍缓，可能禁得起接下来的颠沛？宝玉那稚嫩的誓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能支撑多久？凤姐在病榻上，是否也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计算着还能支撑多久？
而贺青崖。。。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边关凶险，朝局诡谲，他此刻是否安好？
那枚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是她在这冰冷困境中，唯一一点带着暖意的念想和依靠。
她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些准备，在真正的滔天巨浪面前，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粮食会吃完，金子会花光，人力时有穷尽。
乱世之中，个体的力量何其渺小。
但她不能停下来，不能放弃。
为巧姐，为黛玉，为麝月，为那些她在意的人，也为自己，她必须在这最后的宁静里，尽可能多地积攒活下去的资本。
这不仅是物资的储备，更是一种信念的支撑——无论未来多么黑暗，总要留有一线生机，一点微光，照亮前路，或者，仅仅是让自己不至于在绝望中彻底沉沦。
风更大了，猛烈地撞击着窗棂。
晴雯将脸埋进被子里，隔绝那令人心悸的声响。
她必须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个时辰。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更多的未知需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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