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04:15，暴雨初歇。
日出号C区多功能厅被临时征用为医疗分诊中心。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特有的汗味。
“报告船长，全船人员清点完毕。”
苏晓晓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走到顾伞面前。这位前三甲医院的急诊科护士长，此刻看着顾伞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多了一种近乎看待精密仪器的敬畏。
“数据。”顾伞言简意赅，视线甚至没有离开手中的损管监控屏。
“全员324人，死亡0人，重伤0人。”苏晓晓吸一口气，报出了这组不可思议的数字，“轻伤7人。其中3人是因剧烈晃动导致的手肘软组织挫伤，2人是安全带勒痕造成的皮下淤血，还有1个……是厨师老张，因为太紧张咬破了舌头。”
顾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
“很好。”顾伞抬起头，表情依旧像是在审视一张财务报表，“这证明之前的抗冲击训练不是在浪费时间。”
大厅内，原本嘈杂的人群在顾伞开口的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曾经在背地里抱怨“每日体能训练是法西斯式管理”的动力组工程师们，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他们看着顾伞，就像看着唯一的救生圈。刚才那场海啸，如果不是顾伞强制要求所有物品螺栓固定，如果不是那该死的、重复了一百遍的“抗冲击姿势训练”，他们现在的脑浆可能已经涂在了舱壁上。
这种沉默，比任何欢呼都更有力量。
这是秩序的胜利。
“通知后勤部。”顾伞打开了全船广播系统，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每一个舱室，“解除一级战斗警报。为了庆祝日出号通过第一次实战检验，今晚全员加餐。”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在末世比黄金更诱人的筹码。
“每人配发一罐340克装‘梅林’午餐肉，外加一包脱水蔬菜汤。即刻执行。”
“哄——！”
C区大厅瞬间沸腾。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因为那实打实的340克肉类蛋白。在末日倒计时第35天，当外界还在为一包方便面互相残杀时，这里竟然能按人头配发午餐肉。
这种巨大的物质落差，瞬间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对“独裁管理”的抵触。
角落里，那个总是自诩清高的结构学博士李文远，此刻正颤抖着手打开罐头。他用勺子挖起一大块粉红色的肉块，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吞了下去。
“真香……”李文远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顾伞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出了大厅。
【这就对了。我不需你们的爱戴，也不需要你们的理解。我只需要你们形成一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听我的话，就能活，就有肉吃。】
甲板，舰桥顶部观测台。
海风带着湿咸的腥味吹过。东方的天际线处，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惨白的鱼肚白。
顾伞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红色的火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明灭。他的手很稳，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夹烟的食指肌肉处于一种过度紧绷后的僵硬状态。
刚才那十二枚拦截导弹的操作，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一件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顾伞没有回头。在这个距离能瞒过他感知靠近的人，全船只有三个。而会给他披衣服的，只有一个。
“你不冷吗？”江心妍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散。她站在顾伞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
“肾上腺素还没退，感觉不到冷。”顾伞吸了一口烟，尼古丁顺着肺泡进入血液，稍微缓解了大脑的刺痛感。
江心妍看着顾伞的侧脸。这个比她小几岁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座历经百年的灯塔，斑驳、冷硬，却死死地钉在海岸线上。
“刚才那一波浪，有14米高。”江心妍低声说道，“我在监控里看到了。如果船头再偏两度，我们就翻了。”
“12.5米。”顾伞纠正道，“而且就算翻了，日出号的自扶正系统也能在30秒内把船翻回来。这是物理学，不是运气。”
【其实是运气。左侧推进器的输出功率刚才下降了4%，如果是15米的浪，我们就真的翻了。】
江心妍笑了笑，没有拆穿他的强硬。她走到栏杆旁，和顾伞并肩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海面上。原本繁华的港口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漂浮的集装箱像彩色的乐高积木一样散落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更远处，几具极光会成员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正在被鱼群啃食。
这就是新世界。残酷，直接，不讲情面。
“结束了吗？”江心妍问。
“这才哪到哪。”顾伞弹掉烟灰，火星坠入大海，瞬间熄灭，“极光会只是开胃菜。大海才是真正的主菜。接下来的一个月，全球水位会上升40米。这种级别的海啸，以后是常态。”
他转过身，背对着初升的太阳。逆光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计算和审视。
“通知赵勇和江清月，十分钟后到会议室。”
顾伞掐灭了烟头，语气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的船长。
“全船进行一级检修。把每一个螺丝都给我检查一遍。特别是龙骨连接处的800个高强螺栓，我要看到每一个的扭矩数据。”
江心妍愣了一下：“大家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大海不会休息。”顾伞冷冷地说道，大步走向舱门。
【日出号在刚才的撞击中，右舷龙骨发出了三次异响。如果不找出那个松动的点，下一次风暴，解体的就是我们。】
“告诉他们，谁能找出松动的螺丝，奖励两罐午餐肉。找不到，今晚的加餐取消。”
顾伞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江心妍站在风中，看着那个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踏实的笑意。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这种不近人情的严苛，才是最大的慈悲。
她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后勤组注意，所有人取消休假。带上扭力扳手，我们要去给这艘大宝贝做一次全面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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