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宠物医院的路上,是梁承泽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几分钟。猫包放在他脚边,持续的挣扎和间歇性的凄厉叫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司机透过后视镜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也无暇顾及。他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隔着绒布轻声低语:“对不起……很快就好了……对不起……”
这些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到达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护士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熟练地指引他办理手续。他将还在微微震动的猫包递交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中时,感觉自己像个递交罪证的从犯。
医生接过猫包,很专业地没有多问,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便准备将“船长”带去手术准备室。在转身离开前,医生似乎看出了梁承泽近乎崩溃的状态,难得地安慰了一句:“放心吧,公猫手术很快,风险很低。它这是应激反应,正常的。”
梁承泽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医生提着那个装着“船长”的、仍在发出微弱抗议声的猫包,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一同抽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充斥着各种宠物和消毒水气味的候诊室里,周围是抱着各式宠物的、表情各异的主人。他像一个等待手术家属宣判的亲属,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的、那声凄厉的猫嚎,和脚边那片因为猫包离开而留下的、空荡荡的地面。
他的心,悬坠在无底的深渊里,随着手术室里那只独眼猫的每一次呼吸,而剧烈地、痛苦地搏动着。他不知道,当“船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们之间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是否还能剩下分毫。
他只知道,他做出了选择,而此刻,他必须承受这选择所带来的、最残酷的后果。
候诊室的空气凝滞而冰冷,混合着消毒水、动物体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虑。梁承泽僵坐在塑料排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宠物营养海报上,那些色彩鲜艳的狗粮猫粮图片,在他眼中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色块。
“船长”被带走时,那最后一声隔着猫包和绒布传来的、微弱却尖锐的呜咽,如同一个冰冷的钩子,还牢牢地钩在他的耳膜上,反复回响。他能清晰地回忆起猫包在他手中剧烈挣扎震颤的触感,那种生命在最极端恐惧下爆发出的、原始的力量,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周围并不安静。一只小型犬在主人怀里不安地呜鸣,一只英短猫在航空箱里发出持续的、委屈的叫声,还有主人们压低的交谈声、护士叫号的广播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传到梁承泽这里时,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他的整个世界,都收缩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写着“手术室”的门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每一秒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他内心的深潭,发出空洞而令人心慌的回响。他无数次抬起手腕看表,却发现分针似乎被粘住,移动得异常缓慢。他试图用手机分散注意力,屏幕解锁又锁上,反反复复,那些曾经能轻易吞噬他数小时的应用,此刻却连一秒钟都无法抓住他的心神。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构建着手术室内的画面:无影灯冰冷的光,金属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船长”被麻醉后瘫软无力的身体,以及……它被剃掉毛发的皮肤,和那即将落下的、决定性的手术刀。
“风险很低。”医生的话在耳边响起,试图提供一丝安慰,但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再低的风险,落在具体的、你所在乎的生命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未知与恐惧。他想到了麻醉过敏,想到了术后感染,想到了任何可能出现的、万分之一概率的意外。
一种强烈的后悔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什么不能维持现状?每天一碗猫粮,一段安静的陪伴,难道不够吗?他凭什么以为自己有权利,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远福祉”,去剥夺它此刻的自由,让它承受如此的痛苦和惊吓?
“它恨我了。”
“它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我毁了这一切。”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理智,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手术后,“船长”拖着疼痛的身体,用一种彻底冰冷和疏远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永远地消失在它的荒野里。他们之间那一点点用耐心和鱼汤构筑起来的、脆弱的桥梁,在他亲手将它诱捕进猫包的那一刻,就已经轰然坍塌。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下意识地弯腰,用手紧紧按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责任”二字那冰冷而坚硬的质地。它不像温暖的陪伴,更像是一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也……锁住了“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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