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看着明远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明远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教自己练剑的样子，想起他在听风台上看着老银杏发呆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明远一定知道很多事，只是他从来不说。
清远把那本书收好，放回藏经阁最隐蔽的角落。但他没有忘记书里写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忘。他每天晚上都会想那些事，想李清源，想张远山，想肖振华，想那些被推进炉子里的无辜的人。
他睡不着，就起来练剑。从半夜练到天亮，练得满身是汗，练得手臂酸软，练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才停下来。师兄弟们问他最近怎么了，他说没事。
有一天，清远在后山练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拨开藤蔓，走进去，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石壁上，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凑近了看，字迹很旧，有些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吾辈无能，不能阻止师父，只能将饕餮封于桃止山下。四灵镇邪局已成，百年之内，无人可破。望后人善了。”
落款是“张远山”。
清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石壁很凉，很糙，那些字像是用手指刻上去的，每一笔都深深的，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想起张远山，想起他一个人守着桃止山七十年，想起他死在自己师父手里，想起他写的那些字——“肖振华又来了，我知道他想杀我”。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张远山。那个人守了一辈子，死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一个墓碑都没有。他的墓在戈壁滩上，风沙早就磨平了，什么都没有了。
清远走出山洞，站在后山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山。
回到藏经阁，他把那本张远山写的书从角落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他决定，把这些事告诉所有人。不是为了让谁难堪，是为了让那些死去的人，不被忘记。
第二天，他把师兄弟们召集到大殿里，把那本书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给他们听。师兄弟们听完，都沉默了。有人问这些事是真的吗，清远说真的。又有人问那我们该怎么办。清远说“记住他们。记住李清源犯的错，记住张远山守的苦，记住那些死在饕餮嘴里的人。然后好好守山，别再让这种事发生”。
没有人说话。大殿外面，风吹过老银杏，叶子哗哗响。清远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震惊，有的难过，有的什么都不想，只是听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大殿。他走到听风台上，站在那棵老银杏下面，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铜钱很小，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发白。这枚铜钱是明远给他的，明远说是从老银杏树下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他把铜钱放回口袋，转过身，走下听风台。
从那以后，清远变了一个人。他还是坐不住，还是不喜欢站桩，还是不喜欢打坐，但他开始认真看经书了，认真了解那些历史了。他知道，只有了解过去，才能守住将来。他每天都会去藏经阁翻那些旧书，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看。
他看了很多以前没看过的书，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他知道了慕容金璨的故事，知道了轻山的故事，知道了丁苏川的故事，知道了那些为了守护封印而牺牲的人。他把他们的名字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有一天，清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戈壁滩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站着很多人，一眼望不到头。他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他认出了慕容金璨，认出了轻山，认出了丁苏川，认出了叶清清，认出了花慕晴，认出了小石头，认出了清风，认出了明远。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来自不同的时代。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清远问他们看什么，慕容金璨说看家。清远问家在哪，慕容金璨指了指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滩。清远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戈壁滩，那是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他说“你们放心”，然后继续走。
他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好衣服，走出藏经阁。外面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清远四十岁那年，茅山的封印又松动了。不是饕餮，是别的东西。张远山那本书里提到过，李清源当年造的不仅饕餮一个怪物，还有别的。他造了很多，有的被毁了，有的被封印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茅山下面封印的，就是其中一个。它叫“混沌”，比饕餮更大，更强，更难对付。张远山在书里说——“混沌者，无形无相，能吞噬一切。师父造出它后，发现控制不住，便将其封于茅山之下。若混沌破封，则天下大乱。”
清远站在听风台上，看着那棵老银杏，叶子还绿着，在风中哗哗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听风台。他把师兄弟们召集到大殿里，把混沌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听完，都沉默了。有人问怎么办，清远说加固封印。明远站在角落里，听着清远说的那些话，嘴角微微上翘。他知道，清远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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