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离开基地后，没有回老家。他不知道老家还有什么，父母早不在了，老房子也拆了，连那条巷子都找不着了。他拎着那个帆布包，在锡城东边租了一间小房子，离慕容金璨的墓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
房子很旧，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不介意，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
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把那几枚铜钱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把刀挂在墙上。刀是慕容金璨的，刀身上的字已经快磨没了，但他知道那两个字还在。
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把刀，用布擦一擦，然后挂回去。他每天傍晚都去慕容金璨的墓前坐一会儿，带一瓶二锅头，喝一半倒一半。酒是花慕晴以前给的那瓶，早喝完了，他自己买，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味道。
他坐在墓碑旁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就跟慕容金璨讲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天气怎么样。不说话的时候就靠在墓碑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很久。
叶清清偶尔会来看他。她住在隔壁城市，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她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吃的用的，塞满冰箱。轻山说不用，她不理，下次来还是带一大堆。她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有时候会带她丈夫一起来，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话不多，笑眯眯的，见了轻山叫“轻山哥”。轻山点点头，不怎么跟他说话。他也不在意，帮着收拾屋子，修修窗户，补补漏雨的地方。
有一次，叶清清一个人来的。她坐在轻山旁边，两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叶清清忽然问轻山后不后悔，轻山愣了一下，说后悔什么。叶清清说后悔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轻山想了想，说不后悔。
叶清清看着他，问真的。轻山说真的。叶清清没有再问。
过了几年，花慕晴病重了。轻山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轻山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花慕晴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轻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轻，像握着一把枯柴。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花慕晴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花慕晴的葬礼在锡城基地举行。
老队员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叶清清来了，丁苏川来了，风清来了，云逸来了，烨中来了，青霄来了，小何来了，赵鸿飞也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下，看着花慕晴的遗像。
遗像是年轻时候的，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轻山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捧着花慕晴的骨灰盒。
骨灰盒很小，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看着那张遗像，看了很久，然后把骨灰盒放在墓碑前。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花慕晴之墓”几个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丁苏川站在轻山旁边，轻声问他花姐走的时候疼不疼。轻山说不疼，睡过去的。丁苏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走了。叶清清走了，她丈夫开车，她坐在副驾，从车窗里看着轻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窗摇上去，车开了。丁苏川也走了，他还要回茅山，那几个小师弟还在等他。风清和云逸也走了，烨中和青霄也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轻山一个人。他站在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下，看着花慕晴的墓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拎着他的帆布包，走出了基地大门。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轻山又回到了那间小房子。他把花慕晴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几枚铜钱挨在一起。他每天早晨起来，先擦慕容金璨的刀，再擦花慕晴的照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一天，轻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丁苏川打来的，说茅山的封印松动了，可能需要加固。轻山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丁苏川说不用，他能处理。
轻山说那就好。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指甲在霜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透出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那年冬天特别冷。轻山的老寒腿犯了，疼得走不了路。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会不会有人知道。也许不会，也许要过好几天，等叶清清来看他，才发现他死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闭上眼，想睡一觉。
有人敲门。他睁开眼，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敲了几下，确实有人在敲门。他慢慢坐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丁苏川。
轻山愣住了，问他怎么来了。丁苏川说来看他。轻山说有什么好看的。丁苏川说怕他死了没人知道。轻山笑了，说他命硬，死不了。
丁苏川走进来，看了看这间屋子，看了看墙上那把刀，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几枚铜钱，看了看花慕晴的照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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