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她看着慕容金璨，眼睛红红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们这些当兵的，就知道折腾老百姓！去年说要修路，把我们家门前的树砍了，路呢？到现在还是那条破路！前年说要装自来水，收了钱，水管呢？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又说要搬，搬哪儿去？搬过去住哪儿？吃什么？你们管吗？”
她越说越激动，把孩子往旁边人怀里一塞，撸起袖子，指着慕容金璨的鼻子：“我告诉你，我不搬！死也不搬！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抬走！”旁边有人拉她，她甩开，声音更大了：“大家都别搬！他们就是欺负老实人！搬走了，房子、地、牲口，全没了！到时候回来，什么都剩不下！”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附和，有人犹豫，有人低头不说话。慕容金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大姐，房子和地，政府会补偿。牲口，帮你们一起运过去。吃的，基地出。住的地方，玉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硬起来：“安排好了？你说了算？你算老几？”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那女人被他看着，声音渐渐小了，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嘟囔，但已经听不清说什么了。
老张走过来，站在慕容金璨身边，压低声音：“队长，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慕容金璨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些人面前。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他看了看那些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在生气，有的在害怕，有的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着。
“我知道你们不信。”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换了是我，我也不信。”他顿了顿，“但我告诉你们——这边要出事。不是演习，不是拆迁，是真的要出事。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你们可以骂我，可以不信我，但你们得走。”他看了看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又看了看那几个抽旱烟的老汉，“三天之内，全部搬完。这是命令。”
没有人说话。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被风吹散了。
那个最先说话的老汉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带上，看着慕容金璨。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搬就搬。”他转过身，朝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队长，你说会出事，我信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金璨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你说。”
“等事完了，你得把我们接回来。这儿是家，住了一辈子了，不想死在外头。”
慕容金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答应你。”
老汉点了点头，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回去收拾东西，有人还在犹豫，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慕容金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最后走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张站在慕容金璨身边，看着那些散开的人，长出了一口气：“队长，还是你有办法。”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土坯房。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那些黄惨惨的墙上，影子缩在墙根底下，很短。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车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袖口扎得很紧，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相柳。
慕容金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谁都没有动。相柳忽然笑了，从树干上直起身，朝慕容金璨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戈壁滩走去。走得很快，黑色的背影在灰扑扑的戈壁滩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沙吞没了。
老张跑过来：“队长，怎么了？”
慕容金璨看着那片风沙，看了很久。“没什么。”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了，车往前开，朝着来时的路。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灰扑扑的几块土疙瘩，被风沙盖住了。
慕容金璨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写的撤离方案，上面盖着基地的章。他把纸递过去，那老汉不认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递给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那年轻人看了几眼，抬起头，看着慕容金璨：“这上面说，三天之内必须搬完？”
慕容金璨点头：“越快越好。”
人群里炸开了锅。“三天？三天能搬什么？”“家里的牲口怎么办？羊怎么办？鸡怎么办？”“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呢！”“这不是要命吗？”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骂，骂基地，骂当官的，骂慕容金璨。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骂声，没有还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一天还算顺利。
老张带着人挨家挨户登记，愿意走的当天下午就装车送走了。一共七户，老人小孩居多，东西不多，几个包袱，两床被子，几只鸡用绳子绑了脚，扔在车斗里。鸡一路叫，叫得人心烦，但好歹是走了。
第二天慕容金璨再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那些土坯房上，黄惨惨的，和昨天一样。但停在村口的车多了几辆——不是基地的车，是私人的。摩托车、皮卡，还有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车窗贴了黑膜，看不清里面。几个人蹲在车旁边，嗑瓜子，抽烟，手机外放放着什么视频，嘻嘻哈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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