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外的光是青灰色的。我坐在床边,腿上的伤不流血了,但一动就发紧,像是肉里有东西扯着。断剑靠在墙角,布条松了一截,露出裂缝。我伸手扶正它,手指碰到那道裂口,很凉。
烛火早灭了,屋里黑了很久。我没睡,也没躺下。脑子里想的事太多,坐不住。白泽说过一句话:“风吹不动山,但能吹散雾。”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那一战不是为了让人叫我英雄,也不是为了听谁说谢谢。是为了让雾散开,让路看得清楚。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没倒。外袍挂在架子上,肩头有个破口,是雪岭山洞里被黑气划的。我没换,直接披上。脚上的布鞋是新的,昨晚弟子送来的,底软,走路没声音。我拿起断剑,走出门。
天还没全亮,山上有薄雾,竹林的影子在地上,像画了一半的线。我不急,一步一步往主峰走。山路熟,闭着眼也能走。可今天不一样,每一步都要自己踩实。我知道,有人想看我倒下,也有人等着我站出来。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走到半山腰,听见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是晨课的钟,平时这时候我已经在大殿前站着了。今天我没去。钟声停的时候,我到了观云台。这里是蜀山最高的地方,再往前没路了。栏杆是青石砌的,时间久了,缝里长了草。我扶着栏杆爬上去,把断剑插进石缝当拐杖,慢慢站直。
太阳刚出云海,光不刺眼,照在脸上暖暖的。我抬头看着,眼睛有点涩,眨了几下才看清。远处仙界安静,灵湖上的雾散了,能看到水底的老树根;城门口小贩支起摊子卖米糕;几个孩子追纸鸢跑,笑声随风飘上来。山下的日子回来了。
我没有笑,也没叹气。我就站着,看得慢,像要把这一眼看到的东西都记住。三天前这里不一样。那天夜里,黑气从雪岭涌来,遮住星星,连守界星都看不见。百姓关门,灵兽不安,长老也不敢轻易出殿。那时候没人知道谁能挡住邪力,也没人敢说一定能赢。
但我去了。
不是因为我最强,也不是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刘思语那样的孩子就得活在黑暗里。她才九岁,该背书、写字、和同学争对错,不该看见尸体,也不该听见哭声。她在祭坛外闭眼捂耳的样子我一直记得。她不是怕,是知道有些事不能看、不能听,那是她的懂事。
我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贴着皮肤,冷冰冰的。它没光了,像块普通石头。可我知道它没坏,只是累了。就像人打完仗会喘,它用了最后一丝力气炸掉墟灵之息的核心,值得休息一阵。总有一天它还会亮,也许明天,也许十年后。我不急。
风大了些,吹得衣袖鼓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上没人跟着,也没人喊我。我知道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疗伤的疗伤,清点法器的清点法器,写战报的写战报。我不是非得被人围着才算活着。我能站在这儿,看得见太阳,听得见鸟叫,走得动路,就够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断剑。剑柄上的布条是刘思语绑的,打了两个结,很紧。她说过一句话,在山洞里:“你握稳点,别滑了。”我没回她,只是点头。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首领的最后一击,顾不上说话。但现在我想起来了。一个小女孩,在那种地方,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想着让我握稳剑。她不懂什么大道,也不明白封印多重要,但她知道一件事:你不能倒。
这就是我要守的东西。
不是仙界的金殿玉楼,不是长老给的首座位置,更不是别人嘴里的“英雄”称号。是我脚下这片地,头顶这片天,还有那些明明可以逃却选择留下的普通人。他们不修仙,也不会飞,但他们活得认真。田里的农夫种稻要等三个月,茶棚老板每天天没亮就烧水,小童工端菜摔了碗会立刻跪下捡碎片。这些人才是支撑这个世界的人。
我靠着石栏,慢慢蹲下身子。腿疼得厉害,像是骨头缝里塞了沙子。我没叫人,也没坐下歇着。我知道,只要一坐下,可能就起不来了。我得站着,必须站着。昨夜我在静室里想了一整晚: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最初进蜀山时,我还不会御剑,连最基本的引气诀都要练十遍才能成;第一次下山除妖,手抖得连符纸都贴歪了;后来经历几次生死战,才一点点把命拼回来。我没有天赋异禀,也没有名师从小带大,全是一步一脚印走出来的。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了。
不只是因为我打赢了一场仗,而是因为我一直没停下。哪怕受伤,哪怕被人质疑,哪怕灵力枯竭、玉佩失效,我还是往前走了。这就够了。
太阳升高了些,照得云海泛银光。我看见几只白鹤从湖面掠过,翅膀拍出细浪。它们去年冬天飞走了,说是南方暖和。今年春天又回来了。动物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回来,人也该懂。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有道疤,是三年前和魔修交手留下的。当时差点瞎了右眼。现在摸上去,只觉得硬,不疼。身上别的地方也有疤,背上、肋下、手臂内侧,每一道都有来历。我不讨厌它们。它们不是耻辱,是证据。证明我活过,斗过,没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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