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金碧辉煌，笙歌鼎沸。太后六十寿辰的盛宴，已至高潮。百官命妇，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章。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一股暗流汹涌澎湃。
沈清辞安静地坐在女眷区域的角落，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与她周遭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们格格不入。她微微垂着头，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副弱不禁风、与这盛大场面全然无关的模样。唯有在她偶尔“无意”间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眸子“扫”过御座方向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冰雪般的锐光。
她的感知笼罩着整个大殿。皇帝胤明帝看似愉悦的笑容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太后接受朝贺时眼底的漠然；还有……那道来自御阶之下，看似超然物外，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目光——国师玄机子。
此刻，国师刚进献完寿礼。那尊能自行歌舞、口吐吉祥的“玉飞天”，正悬浮于玉台之上，曼妙旋转，空灵乐声袅袅不绝，引得满堂惊叹，太后更是喜笑颜开，连声称赞“国师真乃神人也”。
玄机子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坦然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敬畏目光。这“神迹”，再次巩固了他超然的地位。
“瑞王萧执，进献寿礼——”礼官的唱喏，在一片对国师的赞美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大殿内的喧嚣略微平息，众人的目光带着好奇与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投向那个依旧一副懒散模样的王爷。萧执今日难得穿了亲王礼服，却依旧掩不住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他晃晃悠悠地出列，身后两名侍卫抬着一个用明黄锦缎覆盖的物件。
“皇兄，母后，”萧执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臣弟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神神道道的仙法。臣弟就觉得，这寿礼嘛，光好看好听不行，得实用！能让母后舒坦，让百姓受益，那才是真的好！”
这话，隐隐指向了国师那华而不实的“玉飞天”。玄机子眼帘微垂，神色不动。
皇帝挑了挑眉：“哦？那你又准备了什么‘实用’的宝贝？”
萧执哈哈一笑，猛地伸手揭开锦缎！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套结构精巧、由木头和金属构成的器械，旁边还放着几卷书册和一些小巧工具。
“此乃‘格物养生套装’！”萧执声音洪亮，指着那器械，“此物名为‘省力搬运器’，利用齿轮杠杆，可使老弱妇孺亦能轻松搬运重物，可用于宫中杂役、民间码头，省却无数人力！”
他又拿起一本书册：“此乃用新法活字排印的《金刚经》，字迹清晰均匀，造价低廉，可使佛法典籍惠及更多信众。”
接着是几件小巧工具：“此乃改良的验毒银针、简便止血绷带，还有这本图文并茂的《百草养生图鉴》，通俗易懂，利于普及医药常识。”
萧执看向御座，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郑重：“皇兄，母后。国师献上的，是仰望星空的‘神迹’，臣弟献上的，是脚踏大地的‘实事’。神迹固然令人惊叹，但儿臣以为，能让天下百姓干活更省力、生病有医靠、读书更容易的‘格物’之学，才是真正能福泽万代的祥瑞！”
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执这番话，已不仅仅是献礼，而是公开提出了与国师截然不同的理念——技术普惠? vs 技术神权！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支持国师的一派纷纷斥责“奇巧淫技，难登大雅之堂”、“岂可与我朝祥瑞相提并论”。而一些务实派官员则目光闪烁，显然被“省力”、“惠民”所打动。
皇帝的目光在国师的“玉飞天”和萧执的“养生套装”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太后的兴趣则更多被那图鉴和验毒针吸引。
玄机子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萧执此举，是在动摇他技术霸权的根基！他必须反击。
“陛下，太后娘娘，”玄机子出列，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瑞王殿下心系百姓，其心可嘉。然，治国之道，在于顺应天时，明晓天意。格物之学虽有小益，终是末流小道，若过于推崇，恐使民风趋于功利，舍本逐末，有违圣人教化。天象示警，地脉安泰，方是国本所在。”
这是理念的正面碰撞！
萧执立刻反驳：“国师此言差矣！民富方能国强！让百姓活得更容易，怎么就有违教化了？难道非要百姓困苦不堪，才叫顺应天意？我看是有些人，怕这‘小道’动了他们‘大道’的奶酪吧！”他最后一句，带上了只有沈清辞才能听懂的现代讥讽。
“放肆！”皇帝厉声呵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玩味。他乐于见到这种制衡。
眼看双方争执愈烈，一场寿宴即将沦为朝堂辩论场。
突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沈清辞，仿佛被这激烈的气氛惊吓到，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微弱的、带着怯懦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喃喃：
“要是……要是那能自行歌舞的机关，也能用来纺纱织布就好了……或者，那能窥探天机的学问，也能帮老农看看天气，免得庄稼遭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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