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龙江船厂,暗室对答】
船厂内一间僻静的公务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顾守城与赵小旗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粗木桌。胡司匠垂手站在门边,眼神闪烁。
赵小旗年轻,但眼光毒,他不看顾守城,先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桌上粗糙的木纹,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顾师傅,在船厂可还习惯?”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顾守城答得谨慎。
“那就好。”赵小旗抬眼,目光如针,“前日‘墨梓堂’失火,走水几名匠人,顾师傅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深感痛心。但愿人皆平安。”
“平安?”赵小旗扯了扯嘴角,“李四、王老栓,这两个名字,顾师傅不陌生吧?”
顾守城心中一震,李师弟和王师傅!他们果然落网了?还是家眷扛不住说了什么?他面上不动声色:“是堂内旧人。李四手艺扎实,王师傅是老人了。他们……可安好?”
“安好?”赵小旗身体微微前倾,“他们现在何处,顾师傅真不知情?”
“在下奉命来此,已有多日,堂内诸事,实不知详。且失火走水,人员惊散,也是常情。”顾守城稳住心神。
“常情?”赵小旗从怀中掏出两页纸,轻轻推过来,“这是从他们家中搜出的书信草稿,内容无奇,但用的纸张、墨色,还有这折叠痕迹……与顾师傅你密室里某些废稿,颇有相似之处啊。尤其是这纸,产自徽州特定作坊,年产量不过百刀,金陵城里能用得起的匠坊,屈指可数。”
顾守城后背渗出冷汗。他没想到锦衣卫查得如此细,连纸张来源都摸清了。那密室虽未进,但里面的东西,显然已被暗中记录甚至取样。
“纸张流通,买卖寻常。些许相似,不足为奇。”他只能硬着头皮说。
“不足为奇?”赵小旗冷笑,“那这个呢?”他又推过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着一些古怪的机括连接,旁边有些标注符号。“这是在李四家灶膛灰烬里扒拉出来的残片。这画法,这符号标注习惯……胡司匠,你见识多,看看,像不像某些‘古法秘传’的路数?”
胡司匠连忙上前,假意端详,点头道:“回大人,是有些不同寻常,似是而非,不像现今工部的制式画法。”
顾守城瞥了一眼那残图,心头再震。那上面一处极其隐蔽的、用以表示“应力汇聚点”的双圈加点标记,正是陆脉图谱中不传之秘!李四和王师傅定是在慌乱中未能彻底销毁!
“顾师傅,”赵小旗语气转厉,“明人不说暗话。你顾家有些古艺传承,朝廷并非不知。如今国难当头,正需集百家之长。你若肯尽心竭力,将真本事拿出来,助朝廷改良军械,既往不咎,或许还有封赏。若再藏私,甚至暗中转移匠人、技艺……这抗旨、通敌的罪名,你‘墨梓堂’担得起吗?”
通敌!这二字如重锤击胸。顾守城知道,这是最可怕的指控,足以让顾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满门抄斩。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赵小旗逼视的目光,缓缓道:“赵大人,顾某祖上确传下些修补古器、调理物性的微末之技,此技用于民生器物尚可,用于军国杀伐重器,实非所长,恐误大事。至于转移匠人、技艺,更是无稽之谈。‘墨梓堂’失火走水,匠人惊散,或许有之,但‘转移’二字,顾某万不敢当。大人明鉴,若有实证,顾某甘愿领罪;若无实证,还请大人莫要轻信人言,寒了天下匠户为国效力之心。”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未完全否认传承(否认不了),又咬定技艺不适用于军械,更关键的是,直接要“实证”。赵小旗手中的残图虽可疑,但毕竟残缺,且符号标记之事,大可推说个人习惯或巧合。
赵小旗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半晌,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好,顾师傅是明白人。‘实证’嘛,总会有的。胡司匠,顾师傅改良那燧石夹子,进度如何?”
胡司匠忙道:“已有小成,试用尚可。”
“那便好。顾师傅,好好干。陛下等着看新铳呢。”赵小旗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守城一眼,拂袖而去。
胡司匠跟了出去。房间里只剩顾守城一人,油灯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他知道,赵小旗不会罢休。那残图是一个开始,他们一定会继续深挖,直到找到“实证”,或者逼他就范。
时间,更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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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海上,甩脱与疑云】
长江口外,夜雾弥漫。
顾守远的双桅船正在加速,试图摆脱后方那艘形制古怪、速度不慢的黑色帆船。那船已跟了他们近两个时辰,不即不离,既不打旗号,也不发信号,行迹诡异。
“是官船?还是海盗?或是……‘璇玑阁’的船?”林啸举着单筒望远镜,极力分辨,但雾气干扰,看不真切。
顾守远站在舵旁,感受着风向和海流。“不像寻常官船,规制不对。海盗此时不该在这一带活动。‘璇玑阁’……有可能。”他果断下令,“升满所有软帆,右转舵三度,我们进‘乱礁区’外围,借地形甩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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