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锦衣登门】
次日清晨,“墨梓堂”刚卸下门板,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便径直闯入,脚步铿锵,打破了工坊清晨的井然。为首的总旗面色冷硬,手中摊开一份盖有工部与锦衣卫联合印信的公文。
“奉上谕,稽考金陵诸匠籍,征调巧手能工,以备国用。”总旗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学徒匠人不敢喘息,“顾守城主事,你‘墨梓堂’名列前茅。请将匠籍册、物料账、近年所接工单,一应取出,供查验。堂内所有匠人,原地待命,逐一问话。”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昨日方郎中的“好自为之”,今日便化作了这森然的铁幕。
顾守城深吸一口气,知道硬抗无用。他示意徒弟去取账册,自己则挺身迎上:“大人,稽考征调,我等草民自当配合。只是堂内匠人多有活计在身,工期紧迫,可否……”
“国事为重!”总旗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工坊内那些珍贵的工具、半成品,以及角落里那间紧闭的密室门,“所有活计,暂缓。你,带我们看看各处。”
查验持续了一整天。
账册被反复翻阅,匠人被单独叫去问话,工具被拿起端详,连地砖都被敲击试探。那间密室,顾守城以“存放先祖遗物及珍贵香料,易燃,且族规严禁外人入内”为由,死死拦住。总旗盯着那扇门良久,最终没有强行破入,但眼中的怀疑丝毫未减。
“顾主事,”查验完毕,总旗将一纸调令拍在桌上,“经查,‘墨梓堂’匠艺精湛,尤擅机栝精密、物料处理。现征调你及三名得力弟子,三日内至城外龙江船厂报到,参与新式火铳击发机括的改良试制。不得有误。”
龙江船厂,那是直属兵部的军工重地。一旦踏入,便是半只脚踩进了军器体系,再想抽身,难如登天。
“大人,在下所长实非军械,且祖训……”
“祖训大,还是皇命大?”总旗逼近一步,手按刀柄,“顾守城,莫要自误。三日后,若不见人,便以抗旨论处。你这‘墨梓堂’……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锦衣卫撤走,留下满堂死寂。学徒们面色惶惶,几位老师傅也唉声叹气。谁都看得出,这是逼迫“墨梓堂”就范,要么交出技艺为人作嫁,要么家业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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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夜客至】
是夜,阴云蔽月。
顾守城独坐密室,对着铁盒中的焦木与《择要》怔怔出神。三日期限,如悬颈利剑。合作,违背祖训,技艺恐沦为杀人利器,且深陷官场,再无宁日;不合作,“墨梓堂”百年基业可能毁于一旦,师徒离散,传承断绝。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密室外墙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三长两短叩击声。不是前门,是直接叩响这面极少人知的后墙!
顾守城心中一凛,熄灭烛火,悄声走到墙边一处隐秘的窥孔前。外面巷子漆黑,只见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削的黑影静立。
“江河归海。”外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江淮口音,却带着一丝异样的转折。
顾守城浑身一震。这是家族内部用来验证极亲密盟友的暗语上半句!知道此语者,除了顾氏嫡脉,便只有……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回应:“星火同源。”
暗语对上了。他轻轻移开一块活动的墙砖,低声道:“速进。”
黑影如狸猫般闪入,反手将砖复位。密室内重新点亮烛火,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锐利的脸,约莫五十岁,左颊有一道浅疤。
“顾贤弟,冒昧夜访,见谅。”来人拱手,动作干脆利落,“在下林啸,闽海林氏,林怀远先祖一脉。”
林氏!十七星火中,以航海、营建着称的林家后裔!
“林世兄!果然是你!”顾守城又惊又喜,旋即警惕,“林家不是一直在东南沿海,怎会突然来此?又怎知我此处暗语?”
林啸神色凝重:“顾贤弟,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三件事。第一,我林家一直在海上经营,亦暗中关注‘璇玑阁’余孽动向。近年发现,欧阳烈一系虽遭重创,但其部分传承与图谋,疑似与北方某些急于求成的势力有所勾连,可能涉及军器改良。我等怀疑,朝廷此次突然强征匠户,背后或有他们的推波助澜,意在网罗百家技艺,尤其是可能克制或利用‘赫多罗木’相关原理的匠人。”
顾守城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逼迫的背后,还有这层阴影!
“第二,”林啸继续道,“我等通过海上渠道得知,辽东局势比传闻更糟。关外匠户已被掳走或控制不少。朝廷若再强行集中江南巧匠于一处,万一战事有变,这些匠人与技艺,恐有被一网打尽之险。顾家陆脉传承,不可不防。”
“第三,”林啸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打开,里面是半片焦木,与顾守城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理略有差异,还有一张简陋的海图,“这是我林家保存的信物。海图标示了三处海外隐秘据点,皆是我等与沈家、吴家等尚存星火后裔经营之处,可作临时避险、转移技艺之用。另外……海脉‘沧海阁’当代主事顾守远,是我的故交,他已接到风声,正在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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