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华殿回到将作监那间狭小的值房，顾青山反手闩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敢让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缓缓吐出。太子给出的三日之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桑哥阴鸷的目光，更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找到一个既能展示无双技艺取信太子，又能安全接触那架藏有证据屏风的契机。
他踱步到窗边，目光落在将作监庭院角落那一堆待修缮的器物上。忽然，一件被弃置在残破家具与锈蚀礼器之间的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通体焦黑、琴尾尤甚，弦轸俱失的古琴。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尘埃里，仿佛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焦尾琴……”顾青山瞳孔微缩。
相传汉代蔡邕闻火烈之声，从灶中抢救出一段烧焦的梧桐木，制成良琴，因其琴尾焦痕，故名“焦尾”。眼前这张琴，形制古拙，虽残破不堪，但那焦黑的痕迹与木质的纹理，隐隐透出一股不凡的气韵。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立刻找到胡大匠，禀明想尝试修复这张被众人视为废料的古琴。
胡大匠闻言，眉头紧锁，面带不屑：“那是前朝遗物，宫中多少琴师、匠人都看过了，说是木质已毁，音魂早失，无可救药。你一个木匠，何必浪费时间？”
“正因是前朝遗物，若能重焕新生，或可彰显我朝博纳百工、爱惜古物之德，亦是殿下乐见的祥瑞之兆。”顾青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恳请大匠予我机会一试，所需物料，皆从我份例中扣除。”
胡大匠打量他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些什么，最终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顾青山将那张焦尾琴捧回值房，闭门不出。他先是细细清理琴身的积灰与污垢，露出底下被烟火熏灼的木质。琴体确为梧桐木，木质疏松，被大火伤及了根本，多处有碳化迹象，按常理确已无力回天。
但他以指尖轻叩琴身不同部位，侧耳倾听那微弱的回响，又以祖传的“观木”之法，细细感受木纹中残存的“性命”。
“木魂未绝。”他轻语。大火虽伤其形，却未曾彻底断绝其内在的脉络与韧性。
修复的关键，在于填补被碳化朽坏的部分，同时不能影响琴身的共鸣。他选取质地轻柔、纹理相近的陈年泡桐木，切削成极薄的木片，以秘传的“鱼鳔百叠胶”法，一层层、一片片地贴合填补，过程繁复如刺绣，需心静、眼准、手稳。
整整两日，他不眠不休。值房内只闻细微的刮削声、轻叩声，以及胶液特有的微腥气息。
就在他修复至琴颈与琴身相接的隐僻处时，小刀刮开一层厚重的旧漆与灰垢，指尖触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凹凸感。他心中一动，小心地用针尖拨开周围的附着物，竟发现了一块被巧妙嵌入木质中的小小玉片！玉片薄如蝉翼，色如凝脂，上面用极细的针刻着几行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
他凑到灯下，凝神细看，背脊瞬间窜过一道电流！
那玉片上刻的，竟是一段残破的曲谱，旁边还有一行注释：“至元十五年，闻密议于桑府，惊心，录其音律为证，藏于琴腹，待后来者。”
至元十五年！正是桑哥开始权势熏天之时！这琴中竟藏有当年知情人记录的“密议音证”？以音律记录密事，是古已有之的保密手段！
这架看似废品的焦尾琴，本身就是一件指向桑哥的惊人证据！它被弃于将作监角落，是无人识破其玄机，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玉片小心取下藏好，继续不动声色地完成修复。
第三日清晨，期限已至。
顾青山怀抱修复一新的焦尾琴，再次站在文华殿外。琴身焦痕依旧，那是岁月的烙印，但破损处已完美修复，七根新弦光润，整张琴焕发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光彩。
内侍通传后，他步入殿中。太子依旧坐在窗前，桑哥竟也赫然在列！显然，他是特意前来，等着看顾青山如何“不能让孤满意”。
“殿下，草民幸不辱命。”
顾青山将焦尾琴呈上。
桑哥冷笑一声：“一张朽木破琴，也敢拿来搪塞殿下？”
顾青山不卑不亢：“请殿下准草民试音。”
太子颔首。
顾青山净手，焚香，端坐于琴前。他手指轻抚琴弦，并未立刻弹奏已知的任何曲目，而是依照那玉片上残缺的、指向桑哥的“密议音证”，化其神韵，即兴弹奏出一段低沉、诡谲、充满了不安与算计的旋律！
琴音一起，桑哥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旋律……这旋律与他当年在密室中与人商议某些见不得光之事时，窗外隐约传来、而后追寻无果的陌生笛音，竟有七分神似！
太子精于音律，也听出了这琴音中的不寻常，他看向桑哥骤变的脸色，眼中若有所思。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顾青山伏地叩首：“殿下，琴已修复，其音沉郁古拙，然草木尚且有灵，朽木亦可逢春。世间被尘埃掩盖的旧事，或许也如这焦尾琴一般，只待有心人拂去尘埃，便能重现真相之音。”
他话中有话，目光坦然地看着太子，又若有若无地扫过面色铁青的桑哥。
太子抚掌，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赞赏之色：“妙！化腐朽为神奇，更兼弦外有音。顾匠师，你果然未让孤失望。孤特许你，可入内库，为孤甄选木料，制作一张新的琴桌。”
入内库！那里，正存放着他带入宫的那架藏有铁证的漆木屏风！
（第20集 终）
---
下集预告：顾青山借挑选木料之名进入内库，终于触及藏有铁证的屏风。然而桑哥已起杀心，布下天罗地网。第21集《剔犀暗刃》，在皇家禁地，展开一场生死时速的暗战。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木上春秋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