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静姝这才不疾不徐地问林伯:“老四看起来怎么样?”
“回老夫人话,四少爷抱了个食盒过来,衣衫虽是粗布,却浆洗得干净整洁,人也清减了许多,瞧着精神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不肯进门,”林伯如实回禀,“就在门外雪地里长跪不起,说是自知无颜见您,只想在门外磕个头,跟您说几句话,聊尽一份为人子的孝心。”
此言一出,就连一向爽利的萧红绫都面露不忍之色。
然而姜静姝却毫无动容,只是端起酒杯,对众人笑道:“好啊,既如此,我们便继续听戏,莫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
“母亲?”沈承耀欲言又止,萧红绫看了丈夫一眼,微微摇头,沈承耀只得叹气,闷头饮酒。
戏台上依旧锣鼓喧天,那热闹的曲调传到门外,对沈承泽而言,却如同无言的嘲讽。
曾几何时,他也是屋内的一员,甚至可以说是侯府四个少爷中最无忧无虑的。
可如今,他却只能像个乞丐一样,跪在自家门外,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知道,这是母亲给他的惩罚……他甘愿承受!
半个时辰过去了,屋内戏台上,已经换了一出更热闹的《龙凤呈祥》。
屋外,沈承泽的眉毛、头发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几乎要冻成一个雪人。
他浑身僵硬,双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曲唱罢,转场的间隙,姜静姝放下手中的鎏金暖炉,淡淡开口:“人还在吗?”
她没说是谁,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林伯连忙躬身道:“回老夫人,还在呢。老奴瞧着……四少爷也着实可怜。”
“可怜?”姜静姝唇角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罢了,让他进来。”
简单的四个字,对门外的沈承泽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如获大赦,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沈承泽却顾不得拍落身上的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福安堂。
一踏进门,温暖的熏香扑面而来,沈承泽却不敢抬头,在堂中重重跪下,磕了个响头,声音嘶哑而诚恳:“儿子不孝,给母亲丢脸了!”
说罢,他颤抖着手,将护在怀中的食盒小心呈上,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正是他用在醉仙楼当伙计挣的第一笔工钱所购。
“儿子……儿子没出息,只买得起这些,想着孝敬母亲。”
姜静姝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双手上,声音依然冷淡:“你的赌债,都还清了?”
“还……还了一半,尚欠三千两。”沈承泽心头一紧,以为要被严惩。
然而,姜静姝只是淡淡瞥了眼食盒,对李嬷嬷道:“去把东西收下吧。”
随即,她看向沈承泽,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没想到你会回来,席上便没给你备碗筷。”
若是从前的沈承泽,定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当场翻脸。
但如今的他只是愣了愣神,旋即福至心灵,毫不犹豫地起身上前:“儿子不饿!儿子站着伺候母亲便好!”
“家里差你一口吃的?”姜静姝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
沈承泽立刻改口:“儿子知道碗筷在哪,这便自己去拿!”
他一瘸一拐地冲到偏厅,从厨房下人那里讨来一副干净的碗筷。
回来后,自觉地在最末尾的角落里找了个小凳子坐下,准备就着这热闹气氛,扒拉几口眼前的饭菜。
这番举动,让沈承耀这个兄长看得心酸不已,正要开口,却听姜静姝终于发了话。
“上桌吃吧,搞得像谁苛待了你一般。”
沈承泽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
“不过。”姜静姝淡淡补充道:“吃完这顿年夜饭,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堂堂正正地跟我说话。”
“是!儿子遵命!”沈承泽含泪重重点头,快步走到桌边坐下,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久违的家宴。
这是他活了十六年来,吃得最香,最踏实的一顿饭!
……
饭后,沈承泽乖乖告退,却被姜静姝喊住,问他是如何还上三千两的赌债。
沈承泽眼睛一亮,向姜静姝行了个大礼,恭敬地汇报了自己替醉仙楼卖年礼的事,又道:
“母亲,儿子过几日还要去各府回访。一是看看各家对年礼是否满意,二是想借此机会,将醉仙楼的席面做出分级,为不同人家的宴请量身定制,日后可再抽一笔提成……
只是儿子见识浅薄,还请母亲指点一二。”
姜静姝端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吐出几个字:“你卖的不是酒,也不是菜。”
沈承泽一愣,全神贯注地聆听。
“而是……脸面。”姜静姝呷了口茶,幽幽道,“想清楚这一点,再去做你的买卖。”
“是!儿子明白了!”沈承泽如醍醐灌顶,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再拜之后,才精神抖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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