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迎春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为父知道,从前……对你多有忽略。你心里,怕是怨着我的。”
迎春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心中警铃大作,不知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所为何来,只低声道:“女儿不敢。”
“唉,到底是父女连心。”
贾赦转过身,脸上挤出几分感伤,“看到你气色比在家时好,为父也就……稍稍安心了些。只是,你可知我们贾家如今的境况?”
他话锋一转,开始细数贾府如今的艰难:入不敷出,库藏日空,庄子上收成不好,宫里的元春似乎也不如以往得脸……字字句句,都透着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迎春默默听着,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贾赦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只是低头不语,便又压低了声音,神色愈发凝重:“这些还只是家事,更要命的是朝堂上的局势!如今太上皇与陛下……唉,势同水火!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抄家灭族之祸啊!”
听到“抄家灭族”四个字,迎春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白了白。
贾赦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目光锐利地盯住迎春:“为父听说,那王程……你夫君,他如今是铁了心要站在太上皇那边了?”
听到夫君的名字,迎春立刻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紧张,像一只被触碰到最脆弱处的小兽。
贾赦放缓了语气,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真诚些:“迎儿,你别怕。为父并非要你与他为难。只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
陛下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天子!王程他……他这是在与整个朝廷为敌啊!我们贾家,不能跟着他一起沉沦!”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为父这里……有一计,或可两全。并非要他的性命,只是……让他暂时‘病’上一场,无法再领兵管事,避开这漩涡中心。
如此一来,既全了陛下之心,也保住了他的性命,更挽救了我贾家满门!你……你可明白?”
迎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曾经只会对她流露出漠然或厌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算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不……父亲……您……您说什么?什么……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贾赦从袖中掏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迎春手里。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迎春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就想甩开,却被贾赦死死按住。
“放心,死不了人!”
贾赦急促地保证,眼神却闪烁不定,“只是些让他身子虚弱,无法理事的药!迎儿,你只需寻个机会,将此物混入他的茶饭之中……神不知,鬼不觉!
事后,你还是护国公的如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们贾家也能得以保全!这是唯一的生路了!”
“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迎春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他是……他是我夫君啊!他待我……他待我很好……我不能做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她想起王程给予她安稳和尊重,想起他那些承诺,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刚给了她一点甜头,就要立刻将她推入更深的地狱?
见她如此抗拒,贾赦脸上那伪装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勃然的怒意和狰狞。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混账东西!你的眼里就只有你的夫君,就没有生你养你的贾家了吗?!
没有贾家,哪有你的今日?!如今家族危在旦夕,你竟只顾着自己那点儿女私情!你还有没有良心?!”
迎春被他吼得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无助地重复着:“不……不行……我不能对不起他……”
“那你就要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哥哥,对不起这满府上下几百口人吗?!”
贾赦步步紧逼,声色俱厉,“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有人都被推上法场,女眷充入教坊司,你才甘心吗?!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
迎春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无路可退。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家族的重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
贾赦见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知她心防已濒临崩溃,忽然后退一步,做出痛心疾首状,老泪纵横:“好!好!既然你如此狠心,不顾家族死活,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与其日后被推上断头台,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说着,竟作势要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父亲!不要!”
迎春吓得魂飞魄散,那一刻,对父亲本能的担忧和对家族覆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扑上前,死死拉住贾赦的衣袖,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我……我……我答应……我答应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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