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全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台如同庞然大物般的CT方舱车，又看了看苏奇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
“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扶他去做检查。”苏奇对方博一说。
方博一立刻亲自搀扶着马福全，走向CT室。那个陪同的女人，也想跟进去，被尹雪拦在了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尹雪的语气，冰冷而专业。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站在原地，紧张地搓着手。
苏奇走到她面前。
“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儿媳妇。”女人小声回答。
“他今天白天回去后，是不是摔过一跤？”苏奇问道。
女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你……你怎么知道？他傍晚的时候，咳得太厉害，一口气没上来，就摔倒了。头磕在了桌角上。”
苏奇没有回答。因为他刚刚在【影像透视】里，看到了老人颅内，那细微的硬膜下出血。并不严重，但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选择在晚上过来。
那一跤，摔碎了他最后的硬气。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他平时抽烟吗？”苏奇继续问。
“抽。一天……一天至少两包。”女人说，“我们都劝他别抽了，他不听。说不抽，心里就堵得慌。”
“抽的什么烟？”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递了过来。
烟盒上，印着两个现在已经很少见的字——“闯爷”。这是一种在西北地区流通过的，价格极其低廉的劣质香烟。烟丝里混杂着大量的烟梗和杂质，焦油含量高得吓人。
苏奇接过那包烟，没有说话。
高浓度的矿物粉尘，加上高浓度的放射性氡气，再加上这种焦油含量爆表的劣质卷烟。
致癌的“三驾马车”，齐了。
二十分钟后，马福全的CT检查做完了。
方博一扶着他走出来，老人的脸色更差了，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CT室里，影像科的专家看着电脑屏幕上生成的图像，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苏主任，您来看一下。”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奇走了进去。
屏幕上，是马福全的胸部CT三维重建图像。
一个巨大的，形态不规则的肿瘤，占据了左肺上叶的大部分空间，像一棵狰狞的树，根须深深地扎进了肺门和纵膈。气管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周围的淋巴结，像一串串葡萄，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更可怕的是，在右肺，肝脏，甚至在几节胸椎的骨头上，都看到了明确的，大小不一的转移灶。
“中央型肺癌，伴双肺、肝、骨多发转移……已经……已经没有手术机会了。”影像科专家艰难地吐出诊断结论。
“准备一支地塞米松，五毫克，静推。”苏奇看着图像，平静地说道，“另外，准备一套胸腔闭式引流包。”
“引流？”方博一不解，“他没有明显的气胸或者胸腔积液，为什么要引流？”
“他左侧主支气管，已经被肿瘤和肿大淋巴结压迫，管腔狭窄超过90%。”苏奇指着屏幕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肺泡内的气体，只能进，不能出，形成了张力性肺大疱。现在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破裂，引发张力性气胸。”
“刚才的咳嗽，和体位的改变，已经加剧了这种张力。我估计，一个小时内，他就会出现严重的呼吸衰竭。”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治疗肿瘤。”
苏奇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撼的专家们。
“是拆弹。”
他手里那包被捏得变形的“闯爷”香烟，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敲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
“拆弹？”
方博一和在场的专家们，都被苏奇这个比喻震住了。
“苏主任，您的意思是……要立刻给他做预防性的胸腔穿刺？”一名呼吸科专家立刻反应过来，但他的眉头紧锁，“可是，在没有明确影像学证据表明肺大疱已经破裂的情况下，进行有创穿刺，风险极高。一旦刺破肺组织，反而可能人为造成气胸，而且……家属那边，我们怎么解释？”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苏奇的判断，完全是基于一种超越了现有医学影像解读能力的“预判”。
这在临床上，是站不住脚的。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会支持医生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但还没爆炸”的病人身上，提前动手。
这不符合医疗常规，甚至触及了伦理的红线。
“我来解释。”苏奇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走出CT方舱车，来到正在焦急等待的马福全和他儿媳妇面前。
苏奇没有说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他只是看着马福全，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说道：“你的左肺里，有一个被吹胀了的气球，马上就要爆了。”
“一旦爆开，你连气都喘不上来，几分钟之内人就没了。”
“我现在，需要用一根针，提前把里面的气放掉。”
马福全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奇。他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肺大疱，但他听懂了“马上就要爆了”和“几分钟人就没了”。
“你会让我死在手术台上吗？”他沙哑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不会。”苏奇回答，坚定又自信。
“但是，如果你现在走出这个营地，今天晚上，你活不到天亮。”
这不是恐吓，这是一个基于【病理模拟分析】得出的，最冰冷的概率。
马福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媳妇，又看了看苏奇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能看穿生死的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给了他一种莫名的信赖感。
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再次睁开。
“我信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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