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走出病房，一阵冷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赌上的，是自己的职业信誉，更是张国栋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个没能救回来的大巴司机，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口。
他曾以为，尽力了就好。
可现在，一个被宣判死刑的病人，可能只是被误诊了。
他能看见，而别人看不见。
这种能力，是恩赐，也是一道无法摆脱的诅咒。
他不能再让任何一个生命，因为“看不见”而无声无息地逝去。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疲惫都更折磨人。
他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证明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真相。
他要救人。
这是唯一的答案。
护士站内，尹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录入着昨夜抢救的记录。
她的脑海里，却不断闪回着手术台上，苏奇那双手匪夷所思的操作。
盲操，精准，果断。
一个规培生，怎么可能做到？
她又想起他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零食，和他那副破旧到快要散架的眼镜。
他看起来那么狼狈，甚至有些可笑。
可一旦站上手术台，或者站在生死一线的抢救现场，他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发着光的，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怪物。
她递给他葡萄糖，起初只是出于器械护士的职业习惯，为了保证台上搭档的体力。
可他看着那瓶葡萄糖的眼神，让她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微微松动。
或许，他真的不一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阵清脆、自信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科室的沉寂。
“您好，请问，普外科的苏奇医生在吗？”
一个清亮又带着职业甜美的女声传来。
苏奇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身穿米色高级定制职业套装的女人，正站在护士站前。
她脚踩一双细高跟，每一步都踏出精准而自信的韵律。
长发被精心打理成优雅的波浪，垂落在肩头。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妆容，眉眼间带着属于电视台主持人的专业，和一丝不易察察的优越感。
她手腕上的铂金手链在灯光下闪烁，与她手中那支印有江城电视台台标的金属话筒相得益彰。
她整个人光鲜亮丽，与这个充满了血腥和消毒水味的压抑环境，格格不入。
韩雪柔。
苏奇的高中班花，也是他曾经偷偷暗恋过的对象。
韩雪柔显然也认出了他，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苏奇那件虽沾着几点血渍却依旧整洁的白大褂，最终落在他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上。
“苏奇？”
韩雪柔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藏得很好的审视。
“真的是你？你怎么……在江城中心医院？”
在她的预想中，苏奇这个当年的顶尖学霸，要么在省城最好的医院，要么早已出国深造，绝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我在规培。”苏奇的回答很简短。
“哦……”韩雪柔拉长了声音，立刻换上了职业性的微笑，“那正好，我来医院做一个关于‘基层医生生存现状’的专题报道。听说你昨天在特大车祸抢救中表现非常突出，能耽误你几分钟，做个简短的采访吗？”
她的话听起来是赞扬，但“基层医生”、“生存现状”这几个字眼，却带着一种微妙的、俯视的怜悯。
苏奇本能地想拒绝，但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已经像黑洞洞的枪口一样对准了他。
“苏医生，”韩雪柔将话筒递到他嘴边，问题直接而尖锐，“我们知道，规培医生的工作强度极大，收入却不成正比。您能告诉我们的观众，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您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吗？”
她在试图引导，试图挖掘出一个“寒门学子在医疗体系底层苦苦挣扎”的悲情故事。
这才是收视率的密码。
“困难是病人太多，而我的时间太少。”苏奇的回答，平淡如水。
韩雪柔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她立刻追问，问题更加露骨。
“那对于未来，对于这种付出与回报的严重失衡，您有没有感到过迷茫和不公？”
苏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越过了她光鲜亮丽的脸庞，看向了走廊深处。
“不迷茫。”
“我的工作是救人。”
采访草草结束，韩雪柔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任何素材。
“苏奇，我们加个微信吧，改天同学聚会，我叫你。”韩雪柔拿出手机，熟练地调出二维码。
苏奇扫了码。
“辛苦了。”韩雪柔收起话筒，她“不经意”地伸出手，在苏奇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熟练而自然。
这是记者拉近与采访对象距离的惯用技巧，亲切，又不失分寸。
然后，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再次清脆地响起，仿佛在急于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苏奇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被判了“胃癌晚期”的老人，和即将开始的超声内镜检查。
晚上，城中村的大排档。
油烟和孜然的香气里，苏奇在“医海无涯回头是岸”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苏奇：今天遇到高中班花韩雪柔了，她在电视台当记者，来采访我。】
群里瞬间炸了。
【李有才：卧槽！韩雪柔！我们当年的梦中情人啊！苏仔你行啊！她是不是还那么漂亮？求照片！求介绍！】
【孙悟韬：@李有才，瞧你那点出息。@苏奇，电视台记者？主动找你？兄弟，你现在火了啊。不过小心点，这种女人精得很，无事不登三宝殿。她采访你什么？想蹭你热度吧？】
【赵砚修：记者？苏奇，你最近风头太盛，注意保护自己。别被媒体当枪使了。】
苏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息，关掉了手机。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塞进嘴里。
他现在没空管什么班花不班花。
他只关心，那个被判了死刑的病人，能不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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