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是个面相普通的汉子，跳下车对陈志远抱了抱拳，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
“陈公子，今日叨扰了，实在抱歉。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公子在贵人面前，为我等多美言几句。”
他们只是奉命好生礼送这位回来，虽不知具体缘由，
但能让堂里特意吩咐“不可怠慢”的，必定是认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态度自然恭谨。
陈志远连忙拱手还礼，连称“不敢”，心中却是迷雾重重。
自从陈家搬来县城，一向是谨小慎微，与人为善，何时与这等帮派中人有过牵扯？
还美言几句？他认识的最大人物，恐怕就是……
马车轱辘声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志远独自站在自家门口冰冷的石阶上，寒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回头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紧闭的院门，眉头紧锁。
“难道是……”一个身影蓦然跳入他的脑海。
“方兄……是你吗？”他低声喃喃，眼神复杂。
除了那位如今已显露不凡的方兄，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又有什么理由，
让黑虎堂的人对他如此客气地绑了又送。
树下阴影中，方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好友安然无恙，并无明显损伤，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没事就好。
他没有现身。
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安全。
黑虎堂的“客气”源于厉无痕的算计，而如今厉无痕已死，这份“客气”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
此刻上前相认，解释缘由，除了给陈志远带来更大的恐慌和潜在的麻烦，毫无益处。
确认了陈志远安全，方圆身形微动，悄然从槐树后消失，没有惊动一片枯叶。
他没有直接返回武馆，脚步略一迟疑，转向另一个方向。
陈灵家，也得去看一眼。
虽然这女子有些市侩，但这事同样也是无妄之灾。
若是自己没能力便罢了，有能力还是看看吧。
这并不是关心陈灵，亦或者对其心存幻想，这便是方圆的规矩！
只是这次方圆的脚步，没来陈志远家时那般急了。
内城，陈府门前。
相较于陈志远所居的外城街巷，这里的街道明显宽阔平整许多，两旁宅院也更为气派规整。
一辆通体玄黑、辕木锃亮、帘幕用上好厚绒遮掩的宽大马车，
蹄声嘚嘚，不疾不徐地驶来，最终稳稳停在陈府大门前。
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喷着均匀的白气，与先前送陈志远那辆半旧青篷车截然不同，
透着一股刻意的奢华与低调的张扬。
车帘一动，陈灵动作轻快地跳了下来。
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白日可能受惊的痕迹，
反而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雀跃的红晕。
她转过身，对着尚未驶离的马车挥了挥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去吧！今天……谢谢啦！”
马车帘子被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带着恭敬笑意的脸，正是负责护送的头目。
他语气谦和，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陈小姐客气了，您玩得开心就好。
日后若得了闲，还望能在少主面前……多多替小的们美言几句。”
他摸不清这少女的具体身份，但厉少主亲自交代要好生送回，态度又暧昧不明，
他只当是少主不知从哪里发掘的新宠，自然不敢怠慢，言语间满是奉承。
陈灵听着那“少主面前美言”的话，脸上微微一热，
心头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羞恼。
厉无痕……黑虎堂的少主，名声是不太好听，是混帮派的。
可那又怎样？他今日待自己那般温柔有礼，模样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比学政家那个总是端着架子、眼神呆板的儿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那点因对方出身而起的微妙芥蒂，便消散了大半。
“知道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娇嗔。
就在这时，陈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体面深蓝棉袍、面容严肃的老管事带着两个家丁快步迎了出来。
老管事目光如电，先是迅速扫过陈灵，确认她无恙，
随即锐利的眼神便钉在了那辆尚未离开的豪华马车上，尤其是帘后那张半隐半现、带着江湖气的脸。
他脚步微错，不着痕迹地将陈灵挡在了自己身后，动作是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小姐，您今日去哪了？让老爷夫人好生担心！”
老管事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后怕。
马车上那人感应到老管事警惕乃至不善的目光，脸上那点恭敬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冷淡起来。
他对陈灵客气，那是少主的命令，至于这陈家……哼，还不够格让他低头。
陈灵却没察觉这暗中的交锋，或者说并不在意，她对着马车再次摆了摆手。
马车不再停留，车夫轻喝一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直到马车看不见了，老管事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小姐，您离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些！今日您被黑虎堂的马车接走，
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学政大人都惊动了！带着他家公子亲自来过问，
此刻……还在正厅里坐着等消息呢！”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满是焦虑。
学政是掌管一县文教科举的官员，清贵无比，陈家向来以清流自居，
与黑虎堂这等势力扯上关系，多多少少影响女儿家名声！
陈灵听了，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学政和他儿子来了？想起这个，她心里就一阵烦闷。
对比之下，厉无痕那张带着侵略性却俊美逼人的脸，
还有他今日看似温和实则霸道的做派，反而更让她觉得……特别。
“陈叔，你急什么。”她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老管事的絮叨，
“今天就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出去走了走罢了。”
“啊？”老管事一愣，完全没跟上自家小姐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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