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渐敛,我仍悬于虚空。贯通天地的雷柱形态未散,能量体却不再向外扩张。眉心阵图沉静旋转,与颅骨深处的节奏完全同步。识海空旷如初雪覆原野,百万残音浮游其上,不再喧哗,也不再牵引。它们像是终于认出了某种更高秩序,自发退至边缘,如臣民避让君王。
就在此刻,第一道锁链断裂。
声音极轻,似玉簪坠地,又似古琴断弦。那锁不在外,而在识海最深处,缠绕着一团模糊光影——那是我从未正视过的“本源”。九道锁,皆由不同时期的记忆残片凝成,每一道都曾是我活下去的凭据:斩裴烬时的悔、杀千面鬼时的疑、接过玉佩时的惑……这些执念早已被我以为尽数斩尽,可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沉入底层,化作禁锢之链。
锁断瞬间,一具尸体浮现。
它从识海深渊缓缓升起,穿的是清虚门旧式弟子袍,左袖焚毁,右手指天,掌心有一道贯穿伤。我认得这姿态——三百年前在摘星楼外,我为夺《九阳诀》残卷,亲手斩杀一名同门。那一战后,我首次听见他的残音:“师尊说你是真传。”当时我不解其意,如今才知,他死前执念并非怨恨,而是确认了我的身份。这一世的我,不过是他口中那个“真传”的延续。
第二道锁崩。
尸体换作披甲将军,银鳞覆面,胸甲裂开,露出焦黑心脏。那是我在北境战场上借他人之手除掉的一位敌国元帅。他临终未言,残音只有一句:“粮草已断七日。”我靠此音破了敌军布阵规律,却不知自己也曾是这般被算计至死之人。
第三具,第四具……接连浮现。
有的持笔,墨染白衣;有的跪地叩首,额血浸土;有的背负长剑,剑柄刻“无尘”二字,面容竟与我一般无二。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次轮回的终点,每一次死亡都被我遗忘,又被残音悄悄记下。它们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过的“我”,在不同时间、不同身份、不同命运中走到了尽头。
第九道锁最细,近乎透明,缠绕在那团本源光影的最后一角。它没有名字,也没有对应的记忆,只有一丝微弱震颤,像风中残烛。我知道,这是我最初的模样——尚未被残音浸染、未拾他人执念、未曾踏进修真界争斗的那个“沈无尘”。
它不该存在。
因为若真有那样的我,便不会活到今日。
锁断之时,无声胜有声。整片识海如镜面倾覆,倒映出下方景象——一条灰黑色河流横亘意识底层,宽不见边,深不见底。河面无波,水色浑浊,偶有气泡破裂,发出腐朽般的轻响。那是忘川,非地理之河,而是轮回本身流淌的痕迹。河底堆满尸体,层层叠叠,无穷无尽。那些我见过的、没见过的、认得的、陌生的躯体,全都沉在那里,衣袍颜色各异,伤口形态不同,但脸,全都是我的。
我站在识海上空,俯视这条河。没有惊怒,也没有悲恸。八百年来,我靠死者的声音前行,以为自己走得坚定,实则步步踏入陷阱。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出手,甚至每一次“清醒”的判断,背后都有无数个“我”早已试错而亡。我不是走在前人铺的路上,我是踩着自己的尸骸爬行。
脚下一动。
我没有犹豫,径直沉入识海底层,踏足忘川河面。能量体落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河底尸体纷纷侧首,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我。有些嘴角微动,似欲开口;有些抬手抓挠,指甲刮擦河床发出刺耳声响。它们不能言语,也不能起身,但它们记得我。
我也记得。
我记得其中几具的模样。侏儒乞丐怀揣焦糖,在雨巷中大笑自爆;冰棺中的银甲男子右手紧握玉佩,眉心朱砂与我同源;还有那身披月白袍、符咒缀满衣角的修士,正是此刻我的外相——他也死在了这里,早在这一世开始之前。
河中央突起一座骨台。
它由无数修士骸骨拼接而成,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交错,却排列得极为规整,仿佛经年累月被人精心堆砌。台上立着一人形轮廓,起初只是虚影,随着我靠近,骨骼一块块浮现,自足至首,逐节拼合。肩胛骨嵌入时发出闷响,肋骨闭合如壳,脊椎挺直,头颅归位。最后,胸腔中央亮起一点金光——半颗心脏,跳动缓慢,却与我眉心阵图同频共振。
它睁开了眼。
双目并无瞳孔,只有两团微弱光芒,照在我身上。我没有问它是谁。从它出现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它的来历——摆渡船下的骨骸,初代容器的聚合体。它不属于任何一世的我,也不是后来者的复制品。它是起点,是源头,是第一个承载“容器”命格的存在。
它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穿透三界,连雷泽的轰鸣也为之停滞。天地间只剩一句:“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不是迎接,也不是责难。它更像是一种终结——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响。我站在骨台之下,仰头望着它。它比我高,也比我完整。它的每一块骨头都刻着名字与生辰,密密麻麻,全是“沈无尘”。它不是一个人,是一段被反复书写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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