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从地底抽回，缠上我的手臂时还在微微发颤。指尖触到那根断裂的灵线残端，它已经失去了光泽，像一段枯死的根。
我站在破庙外的荒地上，脚下泥土龟裂。刚才那一击切断了师尊的命脉，也震得我经脉翻涌。胸口闷着一口气，没散。
天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日，是整个苍穹被撕开一道口子。黑缝中涌出无数细丝，灰白如雾，又像是人发绞成的绳索。它们在空中汇聚，一寸寸凝成手掌的形状。五指张开，朝我压下来。
我没有退。
眉心朱砂开始发烫，识海里的声音一下子全醒了。百万残音在脑中炸开，不是杂乱无章，而是齐齐指向那个巨手。我能听见它们在说同一件事——那是执念的源头，是所有亡魂最深的渴望。
孟婆来了。
她不是走来，不是降下，她是被三界众生的执念托着，硬生生拼出来的形体。红衣宫装，手持蛇首杖，发间缠满人发。她站在巨手之后，嘴角扬起，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的结局。
我闭眼，把最后一丝清明沉入识海。
青藤顺着血脉往上爬，直到肩头。我抬手握住它的主干，用力一折。
咔的一声，它断了半截，却没流出汁液，反而燃起火。幽蓝的火焰顺着藤蔓蔓延，转眼烧遍全身。我不觉得疼，只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领域全开。
百道残音从识海冲出，在我身前织成网。每一缕声音都是一把刀，割向那压下的巨手。火海随之暴涨，青藤化作千百条火蛇，逆空而上，迎向五指。
第一波撞击来得极快。
巨手落下一半，掌心喷出黑雾，是无数人的执念凝成的毒。它们撞上火海，发出嘶鸣，像有千万人在同时哀嚎。我咬牙撑住，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三尺。
寿元开始流失。
我能感觉到，不是虚幻的感知，是实实在在的削减。每过片刻，身体就轻一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眼角有了皱纹，发梢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我知道，这是代价。领域维持一刻钟，我就少一年寿命。
但我不能停。
巨手再次压下，这次带着风雷之势。五指合拢，要将我捏碎在掌心。火海几乎熄灭，青藤蜷缩后退。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符咒上。
残音浪潮再起。
这一次，我不只是放出已有的执念，而是把所有收录过的亡魂之声全部引爆。裴烬的剑声、楚珩的断剑嗡鸣、阿绫耳后铜铃轻响……这些声音本不该同时出现，可现在它们全都冲进了领域。
火海重燃。
巨手内部开始崩裂。那些由执念组成的筋络一根根断裂，发出类似哭喊的声音。我能听见他们在叫：“放我出去！”“我不想再等了！”“杀了她！杀了她！”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我的头快要裂开。可我还站着。
记忆在这时候浮现出来。不是我想看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我看见裴烬躺在冰棺里，右手还握着玉佩；看见阿绫第一次对我笑，银发垂落肩头；看见楚珩在灵脉之战收剑那一刻的眼神。
他们都不是为了让我死。
是为了让我走到这里。
我睁开眼，盯着天空中的红衣少女。
“你说我是容器。”我开口，声音沙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听见这些声音，不是因为你给了我能力。”
火海猛然暴涨。
青藤不再只是防御，它开始反攻。一条条火蛇缠上巨手五指，顺着执念之丝倒卷而上。孟婆的脸色变了。她挥动蛇首杖，想要切断连接，可已经晚了。
残音顺着藤蔓冲进了她的身体。
她开始颤抖。不是伪装，是真的在承受痛苦。那些亡魂的执念涌入她的意识，每一个都在质问：为何囚禁我们？为何利用我们？为何让我们一遍遍轮回？
巨手崩解。
五指化为灰烬，掌心裂开大洞，最后整只手轰然碎裂，洒下漫天黑灰。孟婆的身影在空中晃了晃，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消失。
只是退到了裂缝边缘。她看着我，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多了一丝惊疑。
“你不该能伤到我。”她说，“你明明就是下一个容器。”
我没回答。
因为这时，喉咙一甜。
我低头，一口血吐了出来。里面混着碎块，是内脏的组织。肋骨处传来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锯。青藤已经缩回皮下，只剩几缕残火在皮肤表面游走，随时可能熄灭。
领域撑不住了。
但我还站着。
我看向她，声音很轻：“你错了。”
她没动。
“我不是容器。”我说，“我是听他们说话的人。”
话音落，我抬起手。掌心还握着那半块焦糖。外壳早就裂了，里面的芯露出来，颜色很深。我把拇指按在尖角上，用力一碾。
糖碎了。
一点甜味飘出来，很快被血腥气盖住。
孟婆忽然笑了。她抬起手，发间的蛇首杖轻轻一抖。远处的裂缝又开始蠕动，新的执念正在凝聚。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她说，“三界有多少人放不下，你数得清吗？”
我没有回应。
只是把剩下的焦糖放进怀里，和玉佩放在一起。然后我伸手，按在心口位置。那里跳得不稳，但还在动。
青藤重新开始生长。
这一次，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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