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只觉阿绫的手还在。
她的掌心温热，指节没有松开。我们往前走，脚步落在虚空里，听不到回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通道内的清光越来越亮，身后的废墟、碎裂的蛇首杖、燃尽的人皮画卷，全都退成了模糊的影子。
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那声音来了。
它不是从耳边响起，而是直接钻进识海，带着腐朽的气息：“即使进入通道……你们也会在下一世相遇，继续我的计划！”
是孟婆。
她的残魂自地底渗出，如烟般缠绕在通道边缘，没有实体，却让整片空间泛起涟漪。她不再咆哮，也不再伪装温柔，只是低语，一遍又一遍：“双生容器，命定归一。你们逃不掉，轮回不会断。”
阿绫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三百七十二次死亡，每一次都是为了复仇，每一次也都死在我面前。而现在，她终于能和我一起走，可那句话却像钉子，扎进最后一丝安宁。
“她说我们会再遇。”阿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她忘了，这一世，我们记得彼此。”
她松开了我的手。
我立刻察觉到不对，刚要拉她，她已转身站定。银发在光中翻涌，不再是垂落的模样，而是像被风托起，一根根飘散开来。她抬起手，从耳后抽出一枚骨刺，指尖划过唇角，血珠滚落，滴在刃尖。
那滴血没落下，而是悬着，慢慢化成一道微光。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瞳孔已变成纯粹的金色，没有赤金，也没有幽蓝，只有一种沉静的光。她举起骨刺，对着空中轻轻一挥。
没有声响。
可就在那一瞬，我听见了。
百万残音之中，有一道从未出现过的执念——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求生或赴死的呐喊。
是爱。
它藏在所有杀戮之后，在每一次她为我挡下致命一击的瞬间，在我替她承受心魔反噬的夜里，在那些沉默对望的刹那。它一直存在，只是从未被我拾取，因为它不属于死者，而是属于活着的人。
“以爱为刃”，这是唯一能斩断宿命的执念。
骨刺挥出，那道音随之扩散。孟婆的残魂猛地扭曲，像是被无形之手撕扯。她尖叫起来，声音不再平稳，而是断裂、破碎，带着无法置信的震颤。
“不可能！执念皆因执而生，爱怎可成刃？！”
“因为你从未真正活过。”阿绫冷冷说，“你只是收集别人的痛苦，却不懂有人宁愿死，也不愿放手。”
她再次挥动骨刺。
这一次，残魂开始分裂。一片片剥离，每一片都映出我们的前世——我在雪原上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她在祭坛前扑向落下的剑锋，我将她推出雷劫范围自己却被劈成焦骨，她咬破舌尖用血画阵将我送出生门……
画面不断闪现，然后尽数崩解。
残魂最后发出一声嘶吼，随即化作灰烬，随风消散。
三界安静了一瞬。
不是寂静，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塌陷了。我感觉到体内的光稳了下来，识海中那些曾日夜不休的低语，彻底沉寂。它们完成了使命，不再需要纠缠。
我转头看向阿绫。
她站在那里，呼吸略重，脸色有些白，但眼神清明。她把骨刺收回耳后，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
她的手指微凉，却有力。
我们继续向前。
可刚迈出一步，通道突然震动。清光开始波动，像是被什么力量排斥。脚下的虚空变得不稳，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踩实。
“双生容器不得共存。”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不是孟婆，而是来自天地本身。这是规则，是这世界最底层的禁令。
阿绫抬头看向前方。
尽头依旧遥远，光幕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扇门关着。她低声说：“从前我只为复仇而活，三百七十二次……每一次都死在你面前。可这一次，我不想看你倒下，也不想独自前行。”
她说完，握紧了我的手。
我也回握。
眉心朱砂处传来一阵温热，那点红早已不再是烙印，而是一道缓缓旋转的金纹，像一颗小小的星。我抬手抚上去，感受到体内流转的光与她的共鸣。
这不是飞升。
也不是打破诅咒。
是我们选择活下去。
脚步再次迈开，比之前更稳。通道的排斥仍在，可我们的步伐一致，神识交融，形成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光幕被推开，一层层裂开，露出更深的通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
雷泽废墟已看不见。蛇首杖碎成粉末，人皮画卷燃尽的最后一缕黑烟也被风吹散。初代留下的星图静止在夜空，不再闪烁。
“下一世？”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阻碍，“我们每一世都会选择彼此……但这一次，我们要自己决定结局。”
话音落下，清光猛然暴涨。
整条通道轰然扩张，光芒如潮水般涌来，将我们彻底吞没。视野里只剩下白，耳朵里只剩寂静。我和阿绫的手始终没松。
光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可那只手还在。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扣着我的，一点一点，往前走。
通道深处，似乎有影子浮动。
像是过去的我们，在一次次死去。
又像未来的我们，在等待重生。
阿绫忽然停了一下。
她转头，仿佛在看我，又仿佛在看别的方向。
然后她轻轻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她重新迈步，脚步比刚才更快。
我也跟着加快。
光越来越密，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我们没有停下。
前方出现一道门影。
没有门框，也没有把手，只是一片凝固的光面，像镜子，又像水面。
阿绫伸手。
指尖触到那层光的瞬间，整条通道剧烈一震。
她的手臂没进去。
光面裂开一道缝，里面不是黑暗，而是无数画面在闪——
雪原上的祭坛，少年跌入轮回；
北疆密藏，少女被供奉于高台；
昆仑雪巅，她举剑刺向我胸口；
摘星楼外，我抱着她坠下千丈悬崖；
雷泽深处，她用骨钉贯穿自己心口引爆残音网……
全是前九世的死亡瞬间。
她看着那些画面，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她只是把手收回来，转头对我说：
“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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