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朱红门槛被苏清颜一步跨过，带着雨后湿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也吹散了厅内剑拔弩张的戾气。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叉着腰站在堂屋中央，为首的连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胳膊上刺青的狼头，此刻正拿着一杆长枪，枪杆戳着苏家供桌上的红木八仙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告诉你们，这宅子征用定了！上面的命令，耽误了军机，你们担待得起吗？”连长的嗓门粗粝，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不然老子把你们这些破书烂纸全烧了！”
苏福跟在苏清颜身后，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紧紧攥着油纸伞的伞柄，低声劝道：“大小姐，要不咱们还是……”
“福伯，站好。”苏清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缓步走到堂屋中央，月白色的夹袄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贴着单薄的身子，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丽。她没有看那凶神恶煞的连长，而是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苏老爷子当年中举时，光绪帝御赐的墨宝，虽历经百年，依旧笔力遒劲。
“这位长官，”苏清颜终于抬眼看向连长，眸光平静无波，“敢问您是哪支部队的？奉的是谁的命令？”
连长被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噎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学生模样，顿时嗤笑一声：“哪支部队？老子是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独立团的！征用民房是为了抗日，是保家卫国，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抗日救国，民之本分，我自然懂。”苏清颜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可长官您怕是不懂民国的律法。”
她这话一出，不仅连长愣住了，连旁边几个耀武扬威的士兵也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苏清颜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连长手中的长枪上，继续道：“民国二十二年颁布的《战时民众防护法》第三章第十二条明文规定，战时征用民产，需由当地县政府出具征用文书，并且给予合理补偿。长官您口口声声说奉了命令，可有文书？”
连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不过是个粗人，哪里知道什么劳什子律法？不过是看苏家老宅地势好，想占了当作据点，顺便捞点油水罢了。他梗着脖子道：“文书？老子的话就是文书！这兵荒马乱的，哪来那么多规矩？”
“没有文书，就是强占。”苏清颜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长官口口声声说抗日，可强占百姓祖宅，与土匪何异？若是传出去，说第三战区的士兵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产，怕是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吧？到时候谁还愿意给你们送粮送药，谁还愿意支持抗日？”
这番话字字诛心，连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枪杆的手都有些发抖。他身后的一个士兵凑过来，低声道：“连长，这丫头片子好像懂点门道，咱们别惹麻烦……”
“闭嘴！”连长瞪了那士兵一眼，又看向苏清颜，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却依旧不肯服软，“就算没有文书，这宅子老子也征用定了！你们苏家是书香世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鬼子打过来，不肯出一点力？”
“抗日之事，苏家从未推诿。”苏清颜淡淡道，“去年镇上募集抗日捐款，苏家捐出了半数家产；前月贵军路过小镇，苏家也是杀猪宰羊，好生招待。只是这老宅，是苏家三代人的心血，里面藏着上千册古籍善本，皆是传世之宝。若是被炮火损毁，或是被士兵不慎损坏，都是国家的损失。”
她这话倒是不假，苏家的藏书里，有不少是宋元时期的孤本，若是毁了，当真可惜。
连长皱着眉，显然是有些犹豫了。他虽然蛮横，却也知道这些古籍的分量，真要是毁了，上面追究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苏清颜看出了他的动摇，趁热打铁道：“长官若是当真需要据点，小镇东头有一座山神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比这老宅宽敞得多。若是您信得过我，我可以让福伯带着士兵们去收拾，保证今晚就能入住。”
山神庙？连长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地方确实偏僻，不容易被日军发现，而且不用和这丫头片子纠缠。他权衡利弊，终于松了口：“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堂屋角落的一个紫檀木箱子上，“那箱子里是什么？给老子打开看看！”
苏清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苏家存放贵重字画的箱子，里面的东西，件件都是珍品。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是家父的遗物，皆是些不值钱的旧物。长官若是不信，尽可以查看。”
她话音刚落，福伯已经抢先一步挡在了箱子前，梗着脖子道：“这是苏家的祖产，谁也不能碰！”
连长脸色一沉，刚要发作，苏清颜却抬手拦住了福伯，淡淡道：“福伯，让开。”
福伯急得眼眶都红了：“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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