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透,但百族之城已彻底苏醒。
这是一种与昨日、前日都截然不同的“苏醒”。不是市井的嘈杂,不是筹备的忙碌,而是一种沉凝的、蓄势待发的、仿佛巨大弓弦缓缓拉满的寂静张力。驿馆外的街道上,整齐划一的卫队巡逻脚步声取代了零散的喧嚣;远处中心广场方向,持续传来沉重而规律的大型号角试音声,低沉浑厚,穿透晨雾,一遍遍洗涤着城市的每个角落,宣告着主权与秩序。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凉意,却莫名点燃了血液中某种跃跃欲试的因子。
林念安几乎在号角第一声响起时便睁开了眼睛。没有初醒的迷蒙,黑眸在昏暗的房间中异常清亮。她静静躺了几息,倾听那庄重的号角声,感受着身下床铺、周围墙壁、乃至整座城市都在随之微微共振的错觉。
起身,洗漱。动作比平日更慢一些,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她换上那套浆洗干净的素麻衣,将长发仔细束好,用一根雷昨日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打磨光滑的深色硬木簪固定。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沉静,肤色是健康的润泽,眼神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推开房门,廊道里灯火通明。岩甲和两名战士早已全身披挂,肃立在门外,见到她,无声行礼,目光中满是护卫的坚毅。楼下大堂不似前两日清晨那般有各种零散声响,反而异常安静,住客们似乎都已起身,在自己的房间或特定区域进行着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她走向楼梯,恰好遇见也从房间出来的青羽。药师今日换上了一件较为正式的墨绿色长袍,边缘绣着翡翠沼泽特有的藤蔓纹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翡翠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睿智。他对林念安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刚走到大堂,便见雷从驿馆门外进来。他显然刚刚外出探查归来,肩头带着晨雾的微湿,银灰色长发有几缕贴在额角,灰眸如同被寒泉浸过,格外锐利清明。
“广场四周的告示栏已经立起,卫兵把守,目前还没有张贴任何消息。”雷言简意赅,“但广场外围的观众区域已经开始放行,有零星的观众在等待入场。各展示队伍的准备区域也已经开放,有队伍陆续前往。秩序比预想中要好,百族之城的卫队管控很严。”
“评审团会议应该已经开始了。”青羽估算了一下时间,“按照惯例,会议在日出前举行,持续约一个时辰,然后公布初步安排。我们先用早饭,然后去驿馆门口的布告板等待消息。岩甲,你带两人先去我们的准备区域查看一下,确认位置和环境。”
岩甲领命而去。驿馆提供的早餐异常简单快速——只是耐储存的硬面饼和热汤,显然是为了让住客能尽快用餐,不耽误正事。大家默默吃完,气氛肃穆。
饭后,林念安、雷、青羽以及留下的两名战士,来到驿馆门口。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其他队伍的成员,大家都仰头看着那块光秃秃的、由平滑木板制成的布告板,低声交谈着,神情各异,焦灼、期待、紧张、自信……人间百态,浓缩于此。
晨光渐渐染亮东方的天空,由蟹壳青转为鱼肚白,再晕开淡淡的金边。城市上空的能量照明光球逐次熄灭,让位于自然的天光。那沉凝的号角声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从广场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海潮般的人群喧嚣声——那是成千上万观众入场汇聚的声音。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或是某种蹄类驮兽)。一队身着百族之城制式皮甲、胸前佩戴巨树徽记的传令官,骑着神骏的坐骑疾驰而来,在几家主要驿馆门口稍作停留。其中一名传令官在灰鼠部落所在的驿馆门前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用特殊皮革制成的卷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交谈声戛然而止。
传令官面色肃穆,动作一丝不苟。他走到布告板前,将卷轴展开,用特制的粘合剂将其稳稳贴在木板中央。卷轴上是工整清晰的通用文字,列出了今日百艺盛会第一天的展示项目、队伍、时间、场地编号以及简要说明。
人群立刻围拢上去,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名字。
青羽没有急着往前挤,他的目光在卷轴上快速扫过。林念安也努力平息心跳,凝神望去。卷轴内容很多,项目琳琅满目,从武器锻造、狩猎技巧、建筑工艺到纺织染色、矿物鉴别、初级治疗等等,分设在广场不同区域、不同时段。
“找到了。”青羽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苍茫荒原灰鼠部落——掌火者林念安:五行食养与辨证施膳初探’。场地:东侧副舞台三号区。时段:今日午后,第二批次,具体起始时间以号角为准。”
午后,第二批次。既不是开场,也不是压轴,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时间段。东侧副舞台三号区,听起来不是最核心的主舞台,但应该也是经过规划、能容纳相当数量观众的正式展示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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