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级专项申报材料提交前的最后一周，何炜几乎住在了办公室。
每天凌晨两点离开，早上七点又回来。咖啡当水喝，外卖冷了扒两口，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苏晴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她不仅要盯申报材料，还要应付局里的日常事务，协调各方关系。两人偶尔在走廊碰见，都是满眼血丝，匆匆点头，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三晚上十一点，何炜终于完成了申报材料的最后一稿。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老毛病了，压力大就犯。
他拉开抽屉找胃药，发现已经空了。算了，他想着，明天再买。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材料发给苏晴，让她最后把关。
邮件发送成功。何炜盯着屏幕上的发送进度条，直到它变成“已送达”。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警示灯，像红色的眼睛。何炜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科员时，也曾经为一个小项目熬夜。那时奚雅淓会给他送夜宵，陪他说说话。现在，只有冰冷的办公室和永无止境的工作。
手机震动，是苏晴打来的。
“材料我收到了，大致看了，没问题。”苏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明天上午九点，局党组会初审。你准备一下汇报。”
“好。”何炜说，“你那边……”
“我还在改配套的行政支持文件。”苏晴说，“王副局长提了几个刁钻的问题，我得把漏洞都堵上。”
何炜皱眉：“他又找麻烦？”
“正常。”苏晴冷笑，“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他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很重要，需要我们‘尊重’他的意见。”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能处理。”苏晴顿了顿，“何炜，你声音听起来很累。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战斗。”
“你也一样。”
“嗯。”苏晴沉默了几秒，“对了，沈放案今天宣判了。三年六个月。”
何炜心里一紧：“这么快？”
“他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判得不算重。”苏晴说，“三年半……很快就会过去的。”
很快吗？何炜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年半后，沈放出来时五十出头，还有大把时间。到时候，会怎么样？
“刘梅那边呢？”他问。
“拿了照片和备份，也拿了钱，现在很安静。”苏晴说，“不过何炜，这事还没完。沈放在狱中，刘梅在外面，都是隐患。我们要有长期准备。”
“明白。”
挂断电话，何炜重新坐回电脑前。胃疼得更厉害了，他用手按住胃部，额头冒出冷汗。
材料是完成了，但战斗才刚刚开始。明天的初审，下周的省厅评审，然后是部里的最终答辩……一环扣一环，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高处不胜寒，但风景独好。
凌晨一点，何炜终于离开办公室。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感到头晕目眩，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休息。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何炜靠在方向盘上，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夜景。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会怎么看他现在的生活？会为他骄傲吗？还是会叹息，说“小炜，你太累了”？
他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轩辰。
“爸，”轩辰的声音有些犹豫，“你睡了吗？”
“还没。”何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这周六有空吗？我们班组织去郊游，可以带家长。陈叔叔说他可以去，但我想……”
“我去。”何炜打断他，“周六几点？在哪集合？”
轩辰的声音立刻亮起来：“早上八点，学校门口！爸，你真的能来吗？”
“能。”何炜说，“答应你了，就一定去。”
“太好了！”轩辰开心地说，“那我不打扰你了，爸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何炜看着手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儿子的快乐，如此简单。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周六上午原本的安排——要和省里来的专家开视频会，讨论申报材料的修改。
他立刻打给苏晴。
“周六上午的视频会，能不能改到下午？”他问。
苏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专家只有周六上午有空。”
“我……有点私事。”何炜说，“很重要。”
“私事？”苏晴的声音冷了下来，“何炜，现在是申报的关键时期，什么私事比这个更重要？”
何炜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最终说：“我儿子学校的活动，答应他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苏晴说：“何炜，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们多重要。专家是林老师特意请来的，时间改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晴打断他，“要么你去开会，要么我换人汇报。你自己选。”
残酷，但现实。何炜握紧手机，感到胃部又是一阵绞痛。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去开会。”
“很好。”苏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何炜，我理解你想陪儿子。但我们现在不能分心。等项目成功了，你有的是时间陪他。”
“嗯。”
挂断电话，何炜在车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车灯划过夜色。
他拿出手机，给轩辰发微信：“儿子，对不起，爸爸周六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下次一定补上。”
发送完，他不敢看回复，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胃疼得更厉害了。何炜咬紧牙关，发动车子。
生活就是这样，不断选择，不断放弃。
他选择了事业，选择了权力，选择了苏晴。
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家庭，健康，甚至良心。
这就是代价。
他必须承受。
车子驶入夜色。何炜看着前方无尽的道路，眼神坚定而疲惫。
继续向前吧。
直到无路可走。
或者，直到忘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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