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工地开工第七日，问题来了。
清晨，陈嚣刚踏入节度府，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十几个汉子。他们衣衫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工地赶来，此刻却齐齐跪在地上。
为首的正是关中营营正王大。
“经略使！”王大见陈嚣进来，一个头磕在地上，“求您给娃娃们一条活路！”
陈嚣快步上前扶起他:“怎么回事？慢慢说。”
“是学堂……蒙学堂。”王大声音哽咽，“我们营三百多户，适龄孩童一百二十三个。前日下工后，几个娃娃偷偷跑到凉州城里的蒙学堂，趴在窗户外面听讲。被先生发现……先生心善，让他们进去听了一堂课。”
王大抹了把脸:“回来之后，娃娃们就像变了个人。我那八岁的狗蛋，夜里做梦都在背‘天地玄黄’。可昨日再去，学堂里孩子满了，坐不下了……娃娃们就在外面哭。”
他身后一个汉子红着眼眶:“我闺女七岁，昨天蹲在学堂墙根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一天……手都磨破了。问她为啥，她说‘爹，我想识字，识了字将来就不怕人骗咱的地契’。”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嚣沉默着。他想起这几日巡视工地时，确实看到不少孩童在工地上帮忙，或是照看更小的弟妹。他曾以为那是父母带着，现在想来——是没地方可去。
“张诚。”陈嚣唤道，“现在新城工地有多少孩童？”
移民司司使赶紧翻册子:“六至十二岁的，约两千三百余人。这还不算已经分散到各乡安置的流民家中孩子。”
“两千三百……”韩知古捻须沉吟，“凉州现有五所蒙学堂，最多容纳一千二百人，早已满额。加上原有适龄孩童，缺口至少三千人。”
萧绾绾从内堂走出，轻声道:“这几日惠民药局的弟子也说，许多孩童在工地乱跑，前日还有孩子掉进石灰池，幸亏救得及时。”
问题像雪球一样滚来。
陈嚣负手在院中踱步。春日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思虑。
他曾以为，先解决温饱，再谈教育。可孩子们的眼睛告诉他——他们等不了。
“传令。”陈嚣停下脚步，声音清晰，“今日起，河西所有蒙学堂，增设‘夜班’。白日收原有学生，夜晚收流民子弟。先生加班，薪酬加倍。”
王大等人眼睛一亮。
但陈嚣接着道:“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韩先生，劳您起草一份《河西兴学令》。我要颁布新政。”
三日后，节度府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崭新的告示上，盖着河西节度使的大印:
【河西兴学令】
一、立学制:
凡满百户之村，必设“村学”，至少一师，授识字、算数。
凡满千户之乡，必设“乡学”，至少三师，增授农桑常识、基础律法。
各州设“州学”，至少十师，授经史、律法、算学、格物基础。
凉州设“河西书院”，为最高学府，设经义、格物、农政、医科、商科五院。
二、定师资:
1. 河西书院毕业生，须赴基层教学一年，方得授官。
2. 中原聘请通晓实学之寒士，授“河西教谕”衔，享官吏待遇。
3. 军中伤残退伍之识字老兵，经培训可为“武学教习”，授军体、纪律。
三、明义务:
凡河西治下，七至十三岁之孩童，无论男女、族裔、新旧民，必入学堂。免束修，免书本费。贫户子弟，学堂供午膳一餐。
告示前鸦雀无声。
许久，一个士绅打扮的老者颤巍巍开口:“这……这得多少钱粮？还要收女娃？荒唐！荒唐！”
“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几个字有啥用？”有人附和。
“让伤残老兵教书？成何体统！”
质疑声渐渐大起来。
王大等流民汉子却攥紧了拳头。他们识字不多，但听旁人念出“免束修”“供午膳”时，眼睛都红了。
“肃静！”
尉迟炽带着一队亲兵走来，老将军虎目一扫，人群顿时安静。他走到告示前，朗声道:“三日后，经略使将在《凉州新报》撰文，详解此令。有疑问者，届时可看报！”
当期的《凉州新报》，头版头条是一篇长文，署名“陈嚣”。
标题只有两个字:《问本》
文章用近乎白话的文字写道:
“或问:河西初定，钱粮不丰，何以耗巨资兴学？答曰:今日一钱投于学堂，明日十钱还于府库。”
“或问:农工商贾，各司其职，农夫何须识字？答曰:识字的农夫，看得懂新农书，算得清田亩账，辨得出公平秤。一人多收一斗粮，万户多收万石谷——此非利国利民乎？”
“或问:女子入学，有伤风化？答曰:女子为妻为母，妻贤夫祸少，母明子聪慧。一家主妇识得字，则全家知礼数；一地女子通文墨，则一地风气正。”
“或问:伤残老兵，怎能教书？答曰:他们为河西流过血，比任何人更懂‘纪律’‘忠诚’为何物。孩童学此二德，胜过读千篇圣贤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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