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颁布的次日，陈嚣去了城西的匠作坊。
这里原本是军械修理的破败院落，如今挂上了新匾额“匠作曹”。墨衡带着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巨大的木制水轮架在渠边，通过连杆连接到一个铁锤上。水轮转动，铁锤便一起一落，砸在铁砧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哐”声。
“经略使！”墨衡看见陈嚣，兴奋地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油污，“您看，水力锻锤成了！”
陈嚣走近观察。水轮直径约一丈，取自城外的溪流。铁锤重约百斤，落下的力道足以将烧红的铁块砸扁。两个铁匠配合，一个夹持铁块，一个控制锻锤，效率比手工捶打快了数倍。
“试过了吗？”陈嚣问。
“试了！”墨衡眼睛发亮，“同样打一把横刀，手工要两个时辰，用这锻锤，只要两刻钟！而且力道均匀，刀身更坚韧！”
他拿起一把刚打好的刀递给陈嚣。刀身乌黑，刃口泛着寒光，虽然做工还显粗糙，但已颇具锋芒。
陈嚣挥了挥，点头：“不错。但还能改进。”
“请经略使指点！”
“第一，水轮可以做大，利用祁连山雪水，动力更足。第二，锻锤可以设计成连续捶打，不用人工控制。第三……”陈嚣蹲下，在地上画了个草图，“可以设计一套齿轮传动，一个水轮带动多个锻锤，同时工作。”
墨衡盯着草图，呼吸急促起来：“这……这能做到吗？”
“只要懂原理，就能做到。”陈嚣起身，“墨衡，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把匠作曹扩建，招募更多工匠。不只是铁匠，木匠、泥瓦匠、皮匠，都要。凉州要发展，离不开匠人。”
墨衡激动得脸都红了：“五千两！经略使，这……这太多了！”
“不多。”陈嚣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在汴梁时，因为痴迷‘奇技淫巧’被家族轻视。但在这里，我要告诉你——匠人，是立国之本。你做的每一样改进，都能让凉州更强。”
墨衡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属下必不负经略使所托！”
陈嚣又想起一事：“对了，炼铁炉改造得如何？”
提到这个，墨衡更兴奋了：“正要跟经略使说！按您给的草图，我们建了座新炉，用石炭代替木炭，用泥范铸出热风管……虽然炸了两次炉，但第三次成了！”
他拉着陈嚣往后院走。那里立着一座两人高的土石炉子，炉膛里火光熊熊，几个工匠正用长铁钎操作。
“这座炉，一次能炼铁五百斤！”墨衡声音都在抖，“而且温度更高，炼出的铁杂质少，更坚韧。属下试过，用这种铁打的刀，能砍断以前的刀！”
陈嚣仔细查看炉体结构。虽然简陋，但已具备高炉雏形：鼓风装置、热风循环、出铁口、排渣口……原理都对。
“很好。”他赞道，“但还不够。墨衡，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铁里会有杂质？”
“因为矿石不纯？”
“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温度不够，有些杂质熔不掉。”陈嚣解释道，“所以要改进鼓风，要找到更好的耐火材料，要研究如何去除硫、磷……这些都是学问。”
墨衡如饥似渴地听着，忽然问：“经略使，您怎么懂这么多？这些道理，属下从未在书上见过。”
陈嚣顿了顿，笑道：“有些是前人经验，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墨衡，格物之道，贵在观察、思考、实践。不要迷信书本，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
“属下记住了！”
两人正说着，尉迟炽匆匆找来：“经略使，拓跋部又派人来了，这次带了五十匹马，想换铁器。”
陈嚣眼睛一亮：“来得正好。墨衡，第一批铁器，就从贸易开始。”
他转向尉迟炽：“告诉拓跋部的人，凉州愿意交易。但不要马，要羊毛。”
“羊毛？”尉迟炽愣住，“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又脏又臭。”
“有大用。”陈嚣神秘一笑，“墨衡，我再给你一个任务——研究如何将羊毛纺成线，织成布。”
墨衡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属下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匠作曹热火朝天。墨衡拿着陈嚣给的五千两银子，招募工匠，扩建工坊。凉州城内外，但凡有手艺的匠人，听说这里工钱高、管吃住、还尊重手艺，纷纷来投。
一个月时间，匠作曹从几十人扩充到三百余人，分设铁器坊、木器坊、营造坊、纺织坊。陈嚣亲自定下规矩：工匠按手艺评级，级高者工钱高；有改进创新者，额外重赏。
铁器坊里，水力锻锤从一台增加到三台，昼夜不停，打造农具、兵器。新式曲辕犁、耧车、镰刀一批批出炉，优先供应垦荒的农户。
木器坊研究水车、纺车，虽然进展缓慢，但已有眉目。
营造坊开始修缮城墙，按照陈嚣给的新式棱堡图纸，先从城门段开始改造。
纺织坊最让人看不懂。墨衡带着几个老织工，整天研究怎么把又脏又臭的羊毛变成线。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羊毛不是结块就是断线，但陈嚣不急，只说：“继续试，总能成。”
这天，陈嚣正在查看新打的横刀，墨衡兴冲冲跑来，手里捧着一团东西：“经略使！成了！您看！”
那是一团灰白色的线，虽然粗糙，但确实是从羊毛纺出来的。
“怎么做到的？”陈嚣惊喜。
“按您说的，先清洗，再用碱水煮，然后梳理……”墨衡语速飞快，“虽然还粗，但能纺成线了！织成布应该也行！”
陈嚣接过那团线，细细摩挲，忽然大笑：“好！墨衡，你立了大功！”
他当即下令：“从今天起，大量收购羊毛。告诉各部，凉州用粮食、铁器换羊毛，价格从优！”
尉迟炽还是不明白：“经略使，这羊毛布……真有那么值钱？”
“你不懂。”陈嚣目光深远，“中原缺毛料，冬天御寒全靠棉麻，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皮裘。如果我们能产出质优价廉的羊毛布，不仅能自用，还能卖到中原，换回我们需要的一切。”
他看向墨衡：“加紧研究，改进工艺。我要在明年冬天前，看到第一批羊毛布上市。”
“是！”墨衡干劲十足。
夕阳西下，匠作曹里依然叮当声不绝。陈嚣站在院中，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心中豪情涌动。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在这个时代，将由他来实现。
凉州的工业萌芽，就从今天，从这叮当声中，悄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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