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彻夜未眠。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清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停灵在城隍庙。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木牌上，家属领到抚恤银——每人二十贯，是朝廷标准的两倍。陈嚣自掏腰包补足了差额。
重伤员被安置在临时改建的伤兵营，灵枢师太和萧绾绾彻夜救治。药材不够，陈嚣下令打开府库，凡所需药物，不惜代价购买。
轻伤员包扎后回家休养，每人赏钱五贯。
这些举措传开，凉州军民对陈嚣的拥戴达到了空前的高度。那个在城门口领到抚恤银的老妇人，抱着儿子的木牌哭晕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陈经略使是好人……我儿子死得值……”
陈嚣听了，心中更沉。
次日，校场上摆满了缴获的物资：八百匹战马在围栏里嘶鸣，吐蕃弯刀、皮甲、弓箭堆积如山，还有数百头牛羊——这是吐蕃军随军的给养。
凉州文武官员、士绅代表、还有自发前来的百姓，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想知道这些战利品怎么分。
陈嚣登上将台。
“今日处置战利，我有三句话要说。”他声音平静，“第一，阵亡将士的抚恤已发，重伤员的医治在进行，这是我们对死伤弟兄的交代。”
台下寂静。
“第二，这些缴获，不是陈某一人之功，是全体将士用命换来的。”陈嚣指着那些物资，“所以，战马全部充入军中使用；兵器铠甲，好的装备边军，坏的熔了重铸；牛羊——分三份。”
他顿了顿：“一份赏军，参战将士每人再加三贯；一份抚恤受害百姓，去年至今，被吐蕃劫掠过的家庭，每家分羊一头或钱一贯；第三份……”
他看向台下角落里的几个党项商人，其中就有拓跋明月：“赠予亲善部落。凉州要安定，离不开各族和睦。”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尉迟炽忍不住上前：“经略使，赏军抚民也就罢了，凭什么送给那些胡人？他们又不是没抢过我们！”
几个边军将领也附和：“就是！咱们弟兄用命换来的，凭什么便宜外人？”
陈嚣抬手制止喧哗：“尉迟将军，我问你，凉州最大的敌人是谁？”
“自然是吐蕃！”
“那党项呢？回鹘呢？羌人呢？”陈嚣环视众人，“我们只有六千兵马，防得住四面八方吗？今日送他们牛羊，是告诉他们：跟着河西，有肉吃；跟着吐蕃，只有刀箭。这比派一万兵驻防还有用。”
尉迟炽语塞。他虽是粗人，但道理明白。
“当然，”陈嚣话锋一转，“不是所有部落都送。只送那些从未袭扰凉州、或者虽有小过但已悔改的。至于那些冥顽不化的——”他眼神一冷，“下次战场见。”
众人这才服气。
分发开始。将士们领到赏钱，喜笑颜开；受害百姓分到牛羊，感激涕零；那几个党项商人收到馈赠，更是惊喜交加。
拓跋明月混在人群中，领到五头羊。她深深看了陈嚣一眼，用生硬的汉话道：“多谢大人。拓跋部……记下这份情了。”
陈嚣点头：“回去告诉你们首领，河西愿与诸部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但有一个条件——”
他盯着拓跋明月的眼睛：“不得袭扰汉民，不得勾结吐蕃。若能做到，凉州的市场永远向你们敞开；若不能，凉水河就是榜样。”
拓跋明月心头一凛，郑重抱拳：“一定带到。”
分完物资，轮到俘虏。
五百多吐蕃俘虏被押到校场中央，手脚捆着，神情各异。有的怒目而视，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瑟瑟发抖。
陈嚣走到他们面前，用简单的吐蕃语问：“你们当中，谁是贵族？谁是头目？”
没人回答。
陈嚣也不急，对尉迟炽道：“去查，分开审。普通牧民释放，贵族和头目扣下。”
“释放？”尉迟炽又不懂了，“这些人可都是吐蕃兵，放了不是放虎归山？”
“杀了他们，青唐吐蕃会派更多人来。”陈枭解释，“放了，他们回去会告诉族人：汉人将军不杀俘虏，还给饭吃。下次再战，就会有人主动投降。”
尉迟炽恍然大悟：“经略使高见！”
审问进行了一下午。最终，三百多普通牧民被释放，每人发给三天的干粮。这些牧民简直不敢相信，跪地磕头，用吐蕃语千恩万谢。
剩下的一百多人，都是贵族、军官、或者顽固分子，被关进大牢，准备用来交换被吐蕃掳去的汉民，或者索要赎金。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黄昏。
陈嚣回到刺史府，累得几乎虚脱。萧绾绾端来热汤，看他疲惫的样子，心疼道：“快歇歇吧，你都两天没合眼了。”
陈嚣摇摇头：“还不能歇。绾绾，你注意到那个党项商人了吗？戴皮帽的那个。”
萧绾绾想了想：“是那个领了五头羊的？他有什么特别？”
“她是个女子。”陈嚣说，“而且不是普通人。我观察过，其他党项商人对她颇为恭敬，虽然她刻意掩饰，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商贾。”
萧绾绾皱眉：“你是说……”
“可能是某个部落首领的家眷，甚至就是首领本人，女扮男装来打探虚实。”陈嚣喝了口汤，“不过这是好事。她今天亲眼看见了我们怎么打仗、怎么处置战利、怎么对待俘虏。这些见闻，比我们派十个使者去游说还有用。”
萧绾绾笑了：“你呀，什么时候都在算计。”
“不是算计，是谋划。”陈嚣握住她的手，“凉州要站稳脚跟，光靠打打杀杀不行。得有人心，得有道义，得有朋友。”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陈嚣终于躺下，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萧绾绾为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这个男人的肩膀，扛着整个河西的未来。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碗热汤，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
夜深了。凉州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城隍庙里的长明灯还亮着，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英魂照亮归途。
而在城外的党项商队营地，拓跋明月正对着篝火，在羊皮上认真记录今日所见所闻。火光映亮她清秀的脸庞，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汉人将军，和她见过的所有汉官都不一样。
也许，拓跋部真的该重新考虑与河西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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