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四月初，汴梁的牡丹开得正盛。柴荣在宫中设宴，庆贺削藩初成，同时为即将北上的第二批讲武堂学员饯行。
陈嚣也在受邀之列。他的伤势已稳定，左手虽仍不能用力，但已能活动手指。御医说，这是好兆头，坚持康复，或许能恢复五六成功能。
宴会在琼林苑举行，文武百官齐聚。陈嚣的位置被安排在柴荣左下首，仅次于宰相范质——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天子对他的宠信，并未因伤病而减损。
赵匡胤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舞池。两人目光偶尔相遇，都客气地点头示意，但不再有从前的热络。
宴会过半，柴荣起身敬酒，说了些勉励的话，便称乏先退了。这是惯例，天子离席，臣子们才能放松。
果然，柴荣一走，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文臣们吟诗作对，武将们划拳喝酒，好不热闹。
陈嚣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喝了几杯便想告退。刚起身，赵匡胤走了过来。
“贤弟，难得回京，陪为兄喝几杯？”他笑容温和，手里拎着一壶酒。
陈嚣看着他，点头：“好。”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苑中一处凉亭。石桌上已备好酒菜，显然早有准备。
赵匡胤亲自斟酒，举杯：“这一杯，贺贤弟康复。”
陈嚣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酒是江南的梨花白，清冽甘醇。但喝在嘴里，却有些苦涩。
“听说前些日子，幽州不太平。”赵匡胤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
“已经过去了。”陈嚣淡淡道。
“过去了就好。”赵匡胤看着他，“贤弟，为兄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想与你聊聊。”
陈嚣抬眼：“大哥请讲。”
赵匡胤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道，为兄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拼上来的。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封侯拜将，让手下的兄弟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后来做到了。封了侯，拜了将，兄弟们也都各有前程。我以为，这就是尽头了。”
陈嚣静静听着。
“可你出现了。”赵匡胤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练兵，改制，献十策，设讲武堂……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为兄惊叹，也让为兄……害怕。”
“害怕？”陈嚣挑眉。
“害怕。”赵匡胤坦然承认，“不是怕你抢了我的位置，是怕你走得太快，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怕你这个头羊，把羊群带到了悬崖边上。”
他斟满酒，继续道：“贤弟，你的《强国十策》，你的总参谋部，你的新军改制……每一样都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这些改革，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李重进倒了，王审琦服软了，可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恨你入骨？”
陈嚣笑了，笑容有些冷：“所以大哥觉得，我该停下来？等一等那些跟不上的人？”
“不是等，是带。”赵匡胤认真道，“有些路，需众人同行。你一个人冲在前面，固然英勇，但若身后的队伍散了，你冲得再远，又有什么用？”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贤弟，听为兄一句劝：缓一缓。削藩之事，慢慢来；军制改革，慢慢推。给那些老将一个体面，给那些节度使一条活路。如此，他们才不会狗急跳墙，不会像上次那样……派死士刺杀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推心置腹。
陈嚣看着眼前这位结义大哥，看着他眼中的诚恳与担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赵匡胤说的有道理。改革太急，树敌太多，确实危险。
可是……
“大哥，”陈嚣缓缓开口，“你说要给老将体面，给节度使活路。可那些被节度使苛捐杂税逼死的百姓，谁给他们活路？那些在战场上因为军制落后而白白送命的士卒，谁给他们体面？”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苑中盛开的牡丹：“你说我走得太快。可大哥，你知道契丹人为什么敢一次次南下吗？知道燕云十六州为什么丢了四十年吗？不是因为我们兵不精，将不勇，是因为这个国家病了。病在骨子里。”
他转身，直视赵匡胤：“军制落后，将领拥兵自重；税赋不公，百姓苦不堪言；吏治腐败，贪官横行。这些病，不是慢慢调养就能好的。需要刮骨疗毒，需要壮士断腕。”
“我知道这会痛，会流血，会得罪人。”陈嚣声音低沉，“但我更知道，今日不痛，明日就会更痛；今日不流血，明日就会流更多的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大哥，若众人之路是走向沉疴，弟宁做独夫。”
亭中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宴会的喧哗声隐约传来，衬得此处更加安静。
赵匡胤久久不语。他看着陈嚣，看着这个曾经需要自己照拂的年轻兄弟，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长成了……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模样。
良久，他苦笑一声，端起酒壶，将最后两杯酒斟满。
“贤弟，你知道为兄最佩服你什么吗？”他问。
陈嚣摇头。
“佩服你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一往无前。”赵匡胤举杯，“这杯酒，敬你的勇气。”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尽，杯空。
赵匡胤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贤弟，”他轻声道，“但愿他日，你我勿在沙场相见。”
说完，转身离去。
陈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影中，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牡丹的香气，也带来远处的笙歌。
他忽然觉得，这繁华的汴梁，这盛大的宴会，这满朝文武的笑语……
都离他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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