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缴获物资的活儿,落在了石头和春妮这帮年轻文书生肩上。
冯友德把他们分成三组:春妮带五人清点武库,石头带五人清点银库,另外五人跟着周木匠清点粮仓及其他杂项。每组配二十个士兵搬运、看守。
春妮那组最先崩溃——不是累的,是吓的。
延安府武库在城西北角,是座独立的青砖大院。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一股铁锈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并排十间大库房,每间都堆得满满当当。
第一间是刀枪库。长短刀、腰刀、朴刀、长枪、钩镰枪……分门别类插在木架上,粗估不下三千件。许多还是崭新的,刃口泛着冷光。
第二间是弓弩库。步弓、骑弓、弩机、神臂弓,足有五百张。箭矢更夸张——成捆的雕翎箭堆成小山,春妮数了三遍才敢确认:十五万支。
第三间是甲胄库。棉甲、皮甲、锁子甲,甚至还有二十副铁甲。虽然保养不善,有些已经生锈,但修补修补还能用。
第四间最震撼——火器库。虎蹲炮五门,碗口铳三十杆,三眼铳五十杆,火药两百桶,铅子铁弹无数。
春妮拿着炭笔和本子,手抖得写不成字。她从小在乡下长大,见过最大的“兵器”是柴刀。这一库房的杀人家伙,让她背脊发凉。
旁边一个叫小五的文书生喃喃道:“这么多兵器……官军怎么不拿出来守城?”
一个帮忙清点的老兵嗤笑:“拿出来?拿出来谁用?弓得练三年,火器得练半年,那些官老爷养的家丁,就够凑百十号人。剩下的民壮,发根长矛都算看得起你!”
春妮定了定神,开始认真记录:“刀枪类,约三千二百件;弓弩五百二十张;箭矢十五万支;甲胄四百副;火器……”她顿了顿,“火器另造专册,需工匠营查验可用与否。”
清点完武库,春妮腿都软了。但她不知道,石头那边更刺激。
银库在府衙后院地下,机关重重。带路的是个被俘的库吏,为保命,把三道锁、一处暗门的开法都交代了。
打开最后一道铁门时,火把照亮了里面的景象:靠墙是二十口包铁木箱,每口都沉得需要四个壮汉才抬得动。打开一口,白花花的官银;又开一口,还是官银。
石头咽了口唾沫:“一共……多少?”
库吏战战兢兢:“每箱五千两,二十箱……十万两。”
“十万两?!”石头声音都变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银钱,是民事司发饷时的一筐铜钱。
旁边一个老兵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被同袍一巴掌拍开:“军令!私动缴获者斩!”
老兵讪讪缩手,嘟囔:“摸一下又不会少……”
石头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清点。除了十万两官银,还有三箱散碎银子、两箱铜钱(约合两千两)、一箱珠宝玉器(价值难估)。
他忽然想起李根柱说过的话:“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于是深吸一口气,在账册上工整写下:“银库:官银十万两;散银约三千两;铜钱两千贯;珠宝一箱待估。”
相比武库银库的震撼,粮仓清点就朴实多了——但也足够惊人。
府仓原本存粮五万石,烧了三万,还剩两万;又从官绅家抄出私粮一万石;加上地窖发现的精米白面,合计约三万五千石。此外,还有豆料八千石、盐五百石、干菜腊肉若干。
周木匠一边清点一边骂:“狗官!这么多粮,宁可烂在库里也不赈灾!该杀!”
清点持续了一整天。傍晚,三份清单摆在李根柱案头。
翻山鹞拿起武库清单,眼睛发亮:“司正,这批军械够装备五千人!尤其是火器,咱们若有一支火器营……”
王五则盯着银库数字:“十万两!够养三万兵一年!”
冯友德却忧心忡忡:“司正,这笔横财……怕是祸福难料。将士们若知道有这么多银子,难保不生异心。”
李根柱沉默良久,忽然问:“百姓今日领粮如何?”
冯友德一愣:“顺利,发了近三千石。”
“将士们吃饭了吗?”
“按标准,每人一斤粮、二两肉,都已发下。”
李根柱点点头,起身道:“召集全军,我有话说。”
校场上,含新收的士卒共三千将士集结。火把通明,映着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
李根柱走上点将台,没拿清单,只提了个问题:
“今日清点缴获,武库有刀枪三千、弓弩五百、火器上百;银库有官银十万两;粮仓有存粮三万五千石。”他顿了顿,“你们说,这些是谁的?”
台下静了片刻,有人喊:“是咱们缴获的!”
“是狗官贪的!”
李根柱抬手,全场安静。
“你们说得都对,但也不对。”他缓缓道,“这些刀枪,是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这些银子,是百姓一锄一锄种出来的;这些粮食,更是农人一滴汗一滴汗浇灌出来的。”
“官府从百姓手里夺走,囤在库里。咱们从官府手里夺回——”他声音提高,“该还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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