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照得山野一片惨白。这种天气，按理说不是干坏事的好时候——太亮，容易暴露。
但李根柱偏偏选了这天。
原因很简单：朱大户每月十五必去镇上赌钱，雷打不动。用王五的话说，“这老狗赌瘾比命大，下刀子都得去”。
时辰是二更天，地点在朱家庄北五里的鹰嘴崖。这是条狭窄的山道，一侧是陡壁，一侧是深沟，最适合埋伏。
参与行动的一共九个人：李根柱、孙寡妇、王五、张大胆、刘三儿、陈四、栓柱，还有破例被允许参与的王小二——他熟悉地形。外加两个负责接应和望风的。
家伙事儿都藏在周木匠特制的“货担”里：扁担中间掏空，塞着短刀；筐底夹层放着绳索和破布；孙寡妇那杆长柄镰枪拆成两截，用布裹着冒充扁担。
王小二紧张得手脚发凉，孙寡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怂样！”
王小二一咬牙，挺直了腰杆。
约莫三更时分，山道那头传来了动静。先是马蹄声，接着是灯笼的光——两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地过来。
王五趴在岩石后，眯着眼数：“一、二、三……五匹马。前面两个家丁开路，中间是朱胖子，后面两个家丁压阵。没错。”
李根柱低声下令：“按计划，等他们全部进入弯道。孙婶打头，王五断后。记住，只抓朱胖子，家丁打晕就行，别杀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灯笼光下，能看到中间那匹马上坐着个圆滚滚的身影，裹着厚厚的皮裘，嘴里还在哼着小调。
就是现在！
孙寡妇第一个跃出！她没有直扑朱大户，而是抡起那根“扁担”，狠狠砸在开路第一个家丁的马腿上！
那马惊嘶一声，人立而起，家丁猝不及防摔下马来。几乎同时，李根柱和王五从两侧冲出，扑向第二个家丁和压阵的两人。
“有土匪！”朱大户的尖叫像杀猪。
场面瞬间混乱。孙寡妇砸倒第一个家丁后，根本不停，直扑朱大户的马。那胖子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想跑，可山道太窄，马掉头都难。
王小二按照事先教的，抓起一块石头，拼命扔向朱大户坐骑的屁股。马吃痛，又是一惊，朱大户肥胖的身子像麻袋一样滚落马鞍！
“哎哟我的娘啊——”他刚喊出声，孙寡妇已经扑到跟前。
另一边，李根柱和王五也解决了战斗。三个家丁都被打晕捆结实，扔在路边沟里——没杀，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撤！”李根柱低喝。
孙寡妇像扛麻袋一样把昏过去的朱大户甩上肩——这妇人力气大得吓人。王小二和刘三儿还有张大胆赶紧上前帮忙，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众人沿着事先探好的小路，迅速消失在月色下的山林里。
朱大户是在一个山洞里醒来的。嘴被堵着，眼睛蒙着，只感觉浑身疼，耳边是潺潺水声和压抑的人声。
“朱老爷，醒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朱大户拼命点头。
蒙眼布被扯下，火把光照亮了一张年轻但冷峻的脸——李根柱。周围还有七八个人，都拿着兵器，眼神不善。
“咱们长话短说。”李根柱蹲在他面前，“你欠了血债，今天落到我们手里，是报应。但我们不想杀你——拿粮换命。”
他拿出一张粗纸，上面是陈元写的字：“三百石粮，送到北山黑风坳口。给你三天时间。送粮的人不能超过五个，看见官兵或者大队人马，我们立刻撕票。”
朱大户眼泪鼻涕一起流，拼命点头。
“还有，”李根柱补充，“我们知道你粮仓在哪儿，有多少存粮。别想糊弄，少一斗，剁你一根手指头。”
说完，又把他嘴堵上，蒙眼。
当天下午，一支箭带着信射进了朱家庄。朱家乱成一团，管家拿着信的手直抖——信上除了要求，还带着朱大户随身玉佩，确认真是老爷的东西。
赎人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朱家显然被吓破了胆，第二天傍晚，五辆驴车悄悄到了黑风坳口，每辆车装着六十石杂粮。押车的是老管家和四个家丁，个个面如土色。
孙寡妇带人收了粮，仔细查验——都是实打实的粮食，虽然掺了糠，但没缺斤短两。
“人给你们留在了东边三里外的土地庙。”孙寡妇说完，带人消失在夜色中。
老管家连滚爬爬找到土地庙，果然看见朱大户被捆在神像后，嘴里塞着破布，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星火营的人扛着粮食，连夜转移，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到根据地。
当三百石粮食堆进新挖好的地窖时，所有人都像做梦一样。
赵老憨摸着粮袋，喃喃道：“真……真成了？咱们真抢到粮了？”
孙寡妇擦着镰枪上的泥，咧嘴笑了：“什么抢？那是朱胖子赎命的买路钱！”
王小二蹲在粮堆旁，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想起跳河的舅舅，想起被打断腿的表哥。
李根柱站在地窖口，看着满满的粮食，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这只是第一次。有了这次成功，队伍里“干一票大的”的声音肯定会更响。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每次都靠绑票？
他走回议事堂，篝火下，陈元正在石板上记录这次行动的得失。
“记下来，”李根柱说，“行动很成功。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迷晕效果太差，朱胖子中途差点醒。第二，撤退路线太单一，万一被追很危险。第三……”
他顿了顿：“咱们不能总干绑票的勾当。得定个规矩，什么样的能动，什么样的不能动，怎么动。”
陈元抬起头：“队长的意思是……”
“明天开会。”李根柱看着跳动的火苗，“咱们得给自己，划条线。”
月光下，新建的棚屋静静立在山坳里。
地窖满了，人心也满了。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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