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后院的梧桐树叶被七月的太阳晒得打蔫，朱允凡蹲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面前摊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个奇形怪状的船——没有翘起的船头，没有挂帆的桅杆，船身像块扁平的铁盒子，底部平平铺着块铜板，中间鼓出个圆滚滚的铁疙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蒸汽机。
“大人，这铁疙瘩真能让船跑起来？”老工匠周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个被磨得发亮的錾子，看着图纸上的铁炉子直咂嘴，“咱造船千年，哪有不用帆的？这烧煤的家伙塞船上，不把船底压塌才怪！”
朱允凡没抬头，指尖蘸着唾沫把图纸上的齿轮画得更圆些：“周师傅，您见过水车吧？水流冲得轮子转，能碾米能磨面。这蒸汽机啊，就是用煤烧开水，水汽冲得轮子转，道理是一样的。”
他忽然直起身，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您想啊，风帆船得看老天爷脸色，这铁船烧煤就能跑，阴雨天、夜里都能走，多靠谱？”
周铁山还是摇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铁比水沉，这是老理儿！您见过铁锅漂在河里吗？”
“那是因为铁锅没肚子。”朱允凡转身拖过个半人高的木架子，上面绑着他攒了半月的“宝贝”——个用铁皮敲成的船模型，船身是长方形的铁盒子，底部焊着块薄铜板，中间立着根粗铁管当烟囱，下面连着个拳头大的铁炉子，炉门还冒着丝丝热气。“您瞧，这船身是空的，肚子里能装东西，排开的水比船身重，自然就浮起来了。”
正说着，蓝玉带着几个水师兵卒晃了过来，他刚从造船厂查工回来，铠甲上还沾着船板的木屑。“朱大人又在捣鼓你的‘怪物’？”他笑着踢了踢地上的铁架子，“昨儿听工匠说，你把库房的铁皮全剪了，尚书大人正到处找你呢。”
朱允凡把模型往蓝玉面前推了推，眼里带着点较劲的意思：“蓝将军来得正好，帮我做个见证。”他转身舀来一大盆水，小心翼翼把铁船模型放进去。周铁山在旁边嘀咕：“准沉，准沉……”
可铁船“咚”地落进水里，居然稳稳浮着，船底甚至没沾多少水。蓝玉挑了挑眉，伸手戳了戳船身，铁船晃了晃，依旧漂在水面上。“有点意思。”他抱起胳膊，“那你说的‘跑起来’呢？总不能让它在水里漂着玩吧？”
“看好了！”朱允凡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对着炉门吹了吹，塞进几块碎煤。火苗“腾”地窜起来，铁炉子很快烫得发红，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带着股煤焦味。突然“咔哒”一声，船尾的小轮子开始转动，带着铁船在盆里慢慢挪动，像只笨拙的水虫，“突突突”地围着盆边转圈。
“动了！还真动了！”周铁山瞪圆了眼，手里的錾子“当啷”掉在地上。
蓝玉的眼睛也亮了，俯身凑近看：“这轮子转得挺欢，就是慢了点。”话音刚落，铁船突然猛地一震，烟囱“噗”地喷出串火星，正落在旁边漂着的纸船模型上。纸船是周铁山孙子折的，糊着彩纸，瞬间就燃了起来，火苗舔着水面，把盆里的水映得通红。
“哎！我的船！”周铁山手忙脚乱去扑火，蓝玉也赶紧抬脚去踩，结果溅了满裤腿水，引得周围工匠一阵哄笑。
朱允凡却盯着铁船的烟囱出神，黑烟混着水汽往上冒，在阳光下拉出道灰黑色的线——这烟比风帆船的帆布靠谱多了！以后水师巡逻，不用等风；远洋商队运粮，不用怕滞港；就算是夜里急着送军报，点着煤就能走，比马车快十倍！
“笑什么笑！”蓝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着铁船轮子，“这转速太慢，真要造成真船，怕是赶不上渔船。”
“这只是模型！”朱允凡蹲下去调整了下炉门，轮子转得更快了些，“真船的炉子得比这大十倍，轮子换成带叶片的螺旋桨，保准比最快的沙船还快！”他突然想起漠北的奏报，上个月牧民遭了雪灾，粮队因为逆风晚到了三天，饿死了不少牛羊。“等造出真船，咱们运粮去漠北，不用看季风脸色，冬天也能走水路，再远的牧场都能送到。”
蓝玉沉默了片刻，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需要多少铁皮？多少工匠？我去跟尚书大人说。”他刚才看到铁船转弯时，轮子能灵活调整方向，心里已经盘算起水师的巡逻路线——要是真能造出这样的船，倭寇的小快船根本不够看。
“我要最好的铁匠，还要十车无烟煤，对了，得再弄些铜片，蒸汽机的活塞得用铜的才耐磨……”朱允凡掰着手指念叨，周铁山已经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摸着铁船的焊缝：“大人，这船底的铜板得再薄点，我琢磨着弧度再改改，说不定能跑得更稳……”
夕阳斜斜照进棚子，把铁船的影子拉得老长。朱允凡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看船，爷爷说“船要顺流，还要顺风，人活着也一样，得看天时”。可现在，他看着盆里突突作响的铁船，突然觉得，人或许能自己造个“天时”——不用等风，不用盼水，烧着煤就能往想去的地方跑。
当晚，工匠营的灯亮到后半夜。朱允凡趴在案上，给图纸添了个方方正正的货舱，旁边用红笔标着“可载五十石新粮”，又在船舷画了圈栏杆，备注“加护板，防浪”。
窗外的虫鸣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他却越画越精神，仿佛已经看到一艘巨大的铁船破开海浪，烟囱里的黑烟在蓝天上画出长线，舱里的新粮正随着船身的颠簸，朝着漠北的方向慢慢靠近。
周铁山的锤子声也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铁皮，像是在给这新诞生的铁船，提前敲起了出航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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