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风像刀子，一层层剥开皮肤，撕扯着耳膜，发出尖锐的嗡鸣。林川没闭眼，眼球干涩得发痛，可他不敢眨眼——眼皮一颤，就可能错过那半秒的生死之差。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极细的霜，每一次试图眨动都像是被冰针扎住。头顶上方那片扭曲的镜面区域还在延迟，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立刻映出倒影，而是滞后半拍，像一块卡顿的屏幕，画面破碎又重组。他的影子终于落进去了，动着，四肢伸展，和那些僵硬、凝固、永远在笑的复制品不一样。
他是活的。
只有活的东西才会延迟。
他咬紧牙关，下唇已被牙齿压出一道深痕，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双臂张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尽量扩大受风面积，减缓下坠速度。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下，气流猛地将他推向右侧。右肩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镜面边缘，骨头像是被铁锤砸中，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顺着袖管滑下去，在手腕处积成一小滩，滴落在虚空中，瞬间被风吹散。他闷哼一声，喉头滚动，强行把痛意咽回去，膝盖弯曲，在落地前半秒把脚放下去。
啪！
脚掌拍在一种说不上来的地面上。不是水泥，不是玻璃，也不是金属或塑料。踩下去有种微妙的弹性，像踩在冻住的油膜上，又像踏进了一层薄冰覆盖的沼泽表面。一圈波纹从落点扩散出去，幽蓝泛银，如同水面涟漪，却无声无息。周围的镜墙跟着晃了晃，映出的画面全都卡顿了一帧，仿佛整座城市的倒影系统被这一脚震松了螺丝。
他蹲着没动，先摸耳朵。指尖沾到湿热，血还在流，一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黏腻而温热。他舔了下嘴角，铁锈味混着韭菜馅的咸腥，还在。
真味儿。
他还记得父亲包饺子时的样子：案板上的肉泥泛着粉光，肥瘦相间，韭菜切得细如发丝，拌进肉里要搅三十圈以上。“多搅几遍，”老头总念叨，声音低沉沙哑，手背青筋凸起，“不然咬一口全是水。”那时候家里穷，一顿饺子就是过年。灶台边挂着褪色的红布帘，锅盖掀开时蒸汽扑面，他总偷偷伸手去抓刚出锅的饺子，烫得直甩手。现在这股味道成了锚，把他钉在这个世界里，不至于被复制、替换、吞噬。
他又低头看手。掌心还攥着那张纸条残角，边角都快被汗浸烂了，墨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一个坐标符号。指头能动，指甲发白，说明没抽筋。心跳有点快，但没破一百二。他用拇指摩挲着纸角的毛边，像是确认一件遗物的存在。
活的。
没被换。
也没疯。
他慢慢站起来，脊椎一节节挺直，肌肉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环顾四周，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定格在唇边。
整座城市变成了镜子堆出来的迷宫。楼是镜面的，路是镜面的，连路灯杆都反光得像镀了水银。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他——站着的、蹲着的、抬头的、低头的，全都在笑。
嘴角翘得一模一样，眼角皱得一致，可他们都不眨眼，不喘气，不动手指。他们的瞳孔是空的，像被挖走过灵魂后填进的一对玻璃珠。
只有他是活的。
他抬左手，所有镜中的“他”都慢了半拍才跟着抬。延迟大概零点三秒，像是信号卡住的直播。他往前走一步，镜子里的脚步错乱，有的跟上了，有的还停着，有的甚至往后退。
这片区域是坏的。
也是安全的。
至少现在是。
他靠墙走，背贴着冰凉的镜面，制服布料与镜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响。右臂的条形码纹身还在发烫，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皮下埋了块正在加热的芯片。他知道那是预警机制启动了——身体识别到了异常环境，开始释放应激信号。但他没管，继续往前探，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街角有台路灯，灯杆突然弯下来，像脖子扭了个方向，灯泡转了九十度，正对着他。他停下，它也停。他侧身，它灯头跟着转，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盯上了。
他蹲下，捡起地上半截快递单，轻轻往前一抛。纸片飘起的瞬间，路灯猛地抖了一下，灯罩张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眼睛，黑得没有瞳孔，排列成蜂巢状。广告牌哗地扑过来，一口咬住飘落的纸片，牙齿是碎玻璃做的，咔嚓一声碾成粉末，碎片溅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林川后退两步，绕开那块区域，右脚踩到一块碎玻璃，鞋底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他知道这些玩意儿靠动作判断目标。静止的人，它们懒得理。你只要不动，不呼吸太重，不产生情绪波动，它们就会把你当成背景的一部分。他曾见过一个男人站在十字路口中央三天三夜，最后被风吹散成灰——他一直没动，直到神经系统崩溃，皮肤龟裂，血肉风化，只剩下一具空壳缓缓跪倒。
他贴着墙根挪到一间便利店门口。门开着，玻璃碎了一地，每一片都在反射不同的画面：有些是他刚跳下来的瞬间，有些是他小时候的模样，还有些……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场景——他在笑，穿着西装，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进婚礼殿堂，阳光洒在台阶上，宾客鼓掌，可他的眼神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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