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深夜到访留下的信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晚月心间漾开层层涟漪。废弃仓库的钥匙、对采购环节的警示、那句关于“耐心”的提点……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转化为切实的行动。
第二天，她便拿着陆北辰隐晦提及的“后勤科老陈”这条线索，找到了那位管着不少杂务、平时不太起眼的陈师傅。许是陆北辰提前打过招呼，或许是她登报后的名声起了作用，陈师傅并未刁难，很痛快地交出了那间废弃小仓库的钥匙。
仓库里堆满了灰尘和杂物，但在角落里，果然找到了几台锈迹斑斑但主体结构完好的旧鼓风机，还有一些其他看似无用、但经过清理维修或许能派上用场的旧零件。林晚月如获至宝，立刻让周建军找来懂行的师傅进行检修。这不仅能解决食堂迫在眉睫的通风问题，还为厂里节省了一笔不小的设备更新开支，在后勤科那里又赢得了几分好感。
采购环节，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她没有沿用食堂原有的供应商渠道，而是在周建军的协助下，重新走访市场，亲自比对价格和质量，与几家信誉好的摊主建立了初步合作关系。所有采购清单、价格、经手人她都记录在册，笔笔清晰，暂时堵住了可能被人做文章的漏洞。
对于食堂原有的职工，她采取了分化与融合的策略。对那几个年纪较大、只是习惯性懒散但本质不坏的老师傅，她以请教的态度，尊重他们的经验，慢慢引导；对个别明显带有敌意、可能与其他竞标方有牵扯的刺头，她则冷眼旁观，准备找准时机再行处理。同时，她将周建军和他一个做事麻利的兄弟正式吸纳进来，作为自己的班底，负责一些关键环节。
她的务实、公正和逐渐显现的管理能力，开始一点点瓦解着最初的隔阂与抵触。食堂的卫生状况首先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变，陈旧油腻的气息被清洁的味道取代。虽然供餐还未正式开始，但整个空间已然焕发出一股久违的生机。
这天下午，林晚月正在食堂里监督灶台的最后检修工作，陆北辰的身影出现在了食堂门口。他似乎是例行巡视，身边跟着厂里的两个干部。
此时的食堂，窗明几净，修理好的鼓风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有效抽走了维修产生的些许烟尘。林晚月系着围裙，头发利落地挽起，正低头与维修师傅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冬日暖阳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陆北辰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那情绪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陪同的干部正要开口招呼，陆北辰却抬手制止了。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林晚月工作的样子，才迈步走了进去。
“陆厂长。”林晚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便走了过来。她语气自然，带着对上级领导的适当尊重，却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
陆北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环境，修复中的灶台，以及那几个正在忙碌、神色比之前认真了不少的食堂职工。
“进度不错。”他评价道，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争取能按时恢复供餐。”林晚月回应。
陆北辰没有再问食堂的具体事务，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林晚月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工作，更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周围还有其他人在，林晚月被他看得有些微的不自在，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略显怪异的气氛，却见陆北辰微微侧头，对陪同的干部低声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示意他们先离开。
那两人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声退出了食堂。
一时间，空旷的食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鼓风机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陆北辰转向林晚月，朝食堂角落那排刚刚擦洗干净的、空着的桌椅示意了一下：“坐一会儿？”
林晚月心中诧异更甚，依言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北辰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厂区内光秃秃的枝桠，冷硬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飘渺的意味，与他平日里的冷硬果决截然不同。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林晚月清澈而带着疑惑的眼眸上，“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故人？
林晚月的心猛地一跳！像谁？他口中的“故人”是谁？是男是女？和他是什么关系？这和他屡次帮助自己有关吗？
无数个疑问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然而，陆北辰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沉默。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浓雾掠过，将其中翻涌的情绪彻底掩盖。他没有解释，没有描述，只是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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