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血蝠木牌，到底还是烫手。叶青玄没敢在身上多留，他寻了个由头，去了奉天司总衙附近的一家老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俏罗成枪挑十二将”，满堂喝彩。叶青玄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他将用油纸包好的木牌，连同几味从鬼市买来的、用作障眼法的药材，一并压在了茶碗底下。
他没等茶凉，便起身付了账，汇入街上人流。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穿着总衙文书服色的年轻女子，提着食盒走进茶馆，也要了一壶同样的粗茶，恰好就坐在了叶青玄方才的位置上。她走的时候，那茶碗底下，已是空空如也。
第二日午后，一纸调令，便从总衙送到了南城衙门，指名道姓，要副小旗叶青玄即刻前往总衙回话。
传令的捕快当着众人的面宣读，章总捕头那张脸，当场就挂不住了。南城衙门的人，何曾有过这般“体面”，被总衙直接点名？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叶青玄，里头有惊诧，有嫉妒，更有揣度。
总衙签押房，比南城衙门那间要敞亮得多。屋里没点炭火，却烧着一炉上好的檀香，闻着便叫人心气平和。慕婉君一身玄色劲装总捕官服，端坐在案后，她面前，正摆着那枚血蝠木牌。
她没说话，只抬眼打量着叶青玄。那目光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媚，反倒像两口磨砺得极好的刀子，能刮掉人骨头上的肉。她这身官服，裁剪得极合身，腰束得紧，更衬得胸前饱满，肩背挺直，透着一股寻常男子都少有的英悍之气。
“这东西，你在何处得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指节在那木牌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轻响。
“回总捕大人，卑职巡查鬼市时，于一处贩卖杂物的地摊上偶然得见。”叶青玄躬身回话，不卑不亢，“瞧着邪性，不似正道之物，便花了几个钱，买了下来。”
“偶然？”慕婉君的嘴角勾起一个难辨喜怒的弧度，“你的运气，倒是比旁人好上许多。”
她将那木牌拿在手里把玩，那粗糙的木头，在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间，竟显得有些不配。“你可知这是何物？”
“卑职不知。只记得家父在世时提过，万劫宗妖人，喜用血蝠为记。”
“你倒是有心。”慕婉君点了点头，将木牌放下，“万劫宗死灰复燃，临渊郡城里，怕是早就烂了根了。这东西能出现在鬼市，说明咱们奉天司的屋子里，也不干净。”
她话锋一转，一双凤眼直视着叶青玄：“奉天司内，有人在做万劫宗的内应，而且地位不低。我手底下，正缺些信得过、眼又亮的年轻人，帮我查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可愿意？”
屋子里的空气，好似一下子被抽干了。
叶青玄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拉拢，更是试探。答应了，便是上了慕婉君的船，从此与章总捕头那边，再无转圜余地。可若是不答应，怕是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他沉吟片刻，复又一拜，言辞恳切：“总捕大人抬爱，卑职感激不尽。只是卑职位卑人微，不过一介副小旗，恐难当此重任。若是办砸了，反倒误了总捕大人的大事。”
他抬起头，迎上慕婉君的目光：“不过，卑职既食奉天司俸禄，分内之事，绝不推脱。往后在巡查地面时，定会多加留意，若有任何蛛丝马迹，必第一时间向总捕大人禀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巧妙地推脱了这桩要命的差事。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提供线索的“眼线”位置上，而非直接参与争斗的“刀”。
慕婉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那张俏丽的面容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如冰雪初融。
“你很聪明，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她站起身，走到叶青玄面前，“也好。一把好刀，藏在鞘里，比拿在手上，有时更叫人害怕。你那几处巡区，都不是什么善地，自己多加小心。”
她递过一个小瓷瓶：“这里头是‘玉龙膏’，对外伤颇有奇效。算是你献上此物的赏赐。”
叶青玄接过瓷瓶，入手温润，他再次躬身行礼，而后退出了签押房。
直到走出总衙大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
慕婉君怀疑的内应，十有八九，就是章总捕头。段天豹的赌场里有“万魂令”，章总捕头又与猛虎堂勾结，如今这“血蝠牌”一出，线索便串了起来。只是，怀疑归怀疑，没有铁证，谁也动不了一个手握实权的总捕。
慕婉君这是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已身不由己地成了一枚棋子。
回到南隅里的小院，叶青玄没有立刻歇下。他将从鬼市买来的几味新药材，混入洪青山给的方子里，熬了满满一大锅。
药汤入桶，颜色比往日里更深，近乎墨色。他整个人浸入其中，那股熟悉的刺痛感之外，又多了一股钻骨的阴寒。两种药力在皮下冲撞，痛楚远胜从前。
他咬牙忍住，运转气血，用拳头捶打周身。汗水混着药汤，从身上滚滚而下。
一个时辰后，他从浴桶中站起，心神沉入体内。
那片光幕上，字迹已然不同。
【武学：炼皮术（洪氏）】
【境界：入门】
【刻度：三寸】
【功德：三十点】
【解构：此方每得一点功德，可增皮膜坚韧千分之一。百点功德圆满，皮如老牛，寻常刀刃难伤。】
一夜之间，竟涨了十五点功德！鬼市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果然效用非凡。
叶青玄握了握拳，感受着皮肉下那股正在生成的坚韧。章总捕头不是喜欢给他派“好差事”么？鬼市，乱葬岗，鸦嘴巷……这些地方，在别人看来是绝路，在他看来，却都是磨砺己身、赚取功德的宝地。
既然要拿他当刀使，那便看看，他这把刀，究竟是会先断了刃，还是能一路披荆斩棘，斩出一条通天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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