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光破开铅灰色的云层，照得奉天司大院的湿滑地砖，泛起一片刺目的白。
叶青玄立在院中，听着洪青山分派今日巡街的差事。老捕快的嗓音一如既往，不急不缓，可院子里的气氛，却比往日沉闷许多。
来往的捕役，无论是正式的黑衣，还是临时的短褂，脸上都少了几分油滑，多了几分肃然。佩刀入鞘的声响，脚步踩过积水的溅踏声，都比平日里重了三分。
叶青玄手里握着水火棍，心却不在耳边的话语上。
他的心神，有一半，留在了南隅里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妹妹是否安好？会不会有官差上门盘问？她那样小的年纪，能否应付得来？
“……南隅里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们几个，多留心。”洪青山的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老捕快浑浊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他和魏大通几人脸上一扫而过。
魏大通嘴快，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青玄，听说了么？胡九刀那伙人，昨儿夜里，出事了。”
叶青玄眼皮未抬，只是用布巾擦拭着棍头，动作不紧不慢。
“怎么？”
“死了，都死了！”魏大通说得唾沫横飞，“听说啊，是喝酒走了水，连人带屋子，烧成了焦炭！啧啧，仵作去看过，说烧得那叫一个惨，骨头架子都凑不齐了。”
一旁的熊铁柱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活该。那伙泼皮，平日里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话是这么说。”魏大通四下里瞧了瞧，声音更低，“可蹊跷的是，猛虎堂的人一大早就封了巷子，不让咱们奉天司的人细查。章总捕头带人过去，都被拦了回来，两边差点就动了手。”
叶青玄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猛虎堂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要快，也要强硬。段天豹那个人，绝不会相信什么“醉酒走水”的鬼话。
“最近城里邪性的事多，上头也紧张。”一个路过的老捕役插了句嘴，他刚从司内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听说没，万劫宗的妖人，又在城里露头了。萧大人下了死命令，让咱们严查，一有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万劫宗。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叶青玄的耳中。
他父亲，就是当年围剿万劫宗时，落下的病根。
那老捕役叹了口气，摇着头走远了：“多事之秋啊……”
一股无形的阴云，似乎正笼罩在临渊郡城的上空。奉天司的压力，帮派的异动，还有那销声匿迹多年的魔教……这浊流之世，水面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
一整个白日，叶青玄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
他巡街时，比往常更加沉默。魏大通的絮叨，街市的喧嚣，都仿佛离他很远。
易筋之后，他的耳目变得异常灵敏，数十步外的蚊蝇振翅，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此刻，这些声音反而成了煎熬，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去捕捉从南隅里方向传来的任何一点动静。
好不容易挨到下差，他交了水火棍，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越是靠近南隅里，巷中的气氛，便越是压抑。
往日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孩童在巷里追逐打闹，妇人们则聚在门口，择菜闲聊。
今日，巷子里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家家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趴在门口晒太阳的老黄狗，都不见了踪影。偶尔有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窥探的眼睛，一与他的目光对上，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雨后泥土与焦糊木炭的古怪气味。
胡九刀的死，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南隅里这潭本就不清的池水里，惊得所有鱼虾，都躲进了水底的淤泥中。
叶青玄推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昨日被胡九刀踢翻的桌椅，都已摆放整齐。
叶采薇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着她的小脸，看不出什么异样。
“哥，你回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叶青玄将门关好，插上门栓，“今日，有人来过么？”
“没有。”叶采薇摇了摇头。
她走到叶青玄身边，踮起脚，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领。
“哥，家里的地，我扫过了，很干净。”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望着叶青玄，话语里，藏着别样的意味。
叶青玄心头一暖，他知道，妹妹听懂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哭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会守好这个家。
他抬手，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猛地转向院子里的那面青砖墙。
昨夜的雨，将墙壁冲刷得干干净净。
也正因为如此，那上面留下的一片片白印，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练习飞蝗石，用石子撞击墙面留下的痕迹。有的是一个浅浅的白点，有的则是一个嵌入砖缝的深坑。密密麻麻，遍布了整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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