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疯狂地想找到解决的办法。她试过扔掉熊,可第二天熊会自己出现在艾米莉亚床头,缝线完好,五官俱全,只是颜色变得更深,像吸饱了血。她试过剪碎熊,剪刀刚剪开熊的肚子,艾米莉亚的睡衣就裂开一道同样的口子,皮肤下渗出青灰色的线头,像被拆开的布娃娃。
她带着熊去找赫蒂,老太婆从铁盒底部摸出一枚与众不同的纽扣——不是黑色,而是半透明的,里面仿佛有液体流动。“这是‘代偿扣’,”赫蒂说,“当熊收完了所有情绪税,主人就得用自己的‘存在’来补——衣服、头发、指甲,最后是……”她没说完,只是用独眼瞟了瞟玛格丽特的手。
玛格丽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透明,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像老化的塑料。
“熊在‘补位’,”赫蒂的声音更低了,“它掉一颗纽扣,就从你身上取走一个‘部件’,缝回自己身上。等它全身补完,你就空了,它会活过来,而你……会变成一只新的熊,等待下一个孩子。”
玛格丽特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曾握着她的手说:“照顾好莫里斯先生,它是我唯一的伴儿。”当时她以为说的是外祖父,现在想来,是熊。母亲把熊传给她,不是作为礼物,是作为“税单”——她自己已经被熊收完了税,变成了那只躺在遗物箱里的旧熊,等待着新的宿主来“补位”。
这就是诅咒的循环:熊不是玩具,是“情感收集器”。它从每一代宿主身上收走情绪,用纽扣作为计税单位,当收满二十四颗,宿主就会变成熊,熊则“进化”成更接近“人”的形态——颜色更深,绒毛更软,眼神更温柔,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家人”。
而艾米莉亚,正在经历收税的最后阶段。
第二十三颗纽扣掉下的那晚,艾米莉亚突然问玛格丽特:“妈妈,‘爱’是什么感觉?”
玛格丽特泪流满面,抱着女儿说:“爱就是抱着你,心跳会快,想给你最好的。”
艾米莉亚茫然地眨眼:“可我抱着莫里斯先生,心跳不会快。我是不是……坏了?”
玛格丽特说不出话。她知道,第二十四颗纽扣即将掉落,那将是“爱”的税收单。
她决定用自己的存在去补。深夜,她悄悄拿出缝纫盒,用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搓成线,穿进针眼。她要为熊缝上最后一颗纽扣——那是她自己的“存在”的一部分,是她作为母亲的证明。
可当她把头发线穿进熊的空洞眼眶时,熊突然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布料晃动的动,而是整个身体猛地一挺,像从长眠中惊醒。熊的嘴巴——那个早已解体的“×”形线缝——突然自动缝合,用的是玛格丽特的头发线,针脚细密得恐怖。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两块旧木头摩擦,然后,它说话了,声音是艾米莉亚的,却带着不属于孩子的苍老:
“妈妈,税单已付清。现在,轮到你了。”
玛格丽特的手僵在熊身上。她感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变脆,像老化的绒布;她的眼睛开始发硬,像两颗纽扣;她的关节里传出棉线抽离的沙沙声。她试图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布料摩擦的闷响。
第二天清晨,艾米莉亚醒来,看见床头躺着一只崭新的泰迪熊。熊身是深褐色的绒布,眼睛是两颗乌黑的纽扣,用粗棉线缝得结结实实。熊的左耳内侧,有褪色的红线绣着M·H两个字母。熊的怀里,抱着一只人类的胳膊——那是玛格丽特的手臂,已经僵硬成布料的质感,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待拥抱。
艾米莉亚没有哭。她平静地抱起熊,像抱着母亲。她知道,税单已付清,母亲用她的“存在”为她换来了完整的情感。她又能感到爱了,感到痛,感到害怕,感到快乐。可这些情感里,混杂着母亲被抽离时的绝望、不舍、和最后一丝温柔。
她成了熊的新主人,也成了诅咒的新宿主。她抱着熊去幼儿园,对其他孩子说:“这是我妈妈变魔术变的,她现在在熊里,可以一直陪我。”
孩子们笑她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真的。
当晚,熊的第一颗纽扣开始松动,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而在灰雀镇南端的旧公寓楼里,新的缝纫铺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寡妇,她有一双温柔得像刚熨平棉布的眼睛。她总会在深夜,听见女儿的房间里传来“咔哒咔哒”的缝纫声,和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叹息。
她以为是女儿在玩,可每次推门,都只看见女儿抱着一只古旧的泰迪熊,熊的眼睛是两颗乌黑的纽扣,正死死盯着门口,眼神里藏着某个古老而沉默的秘密。
熊的嘴巴微微张开,用的是一缕细碎的、褐色的头发线,针脚细密得恐怖。它说:
“税单已开,请支付第一颗纽扣。”
声音是女儿的,却带着不属于孩子的苍老。
而在缝纫铺的抽屉深处,一只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颗黑色纽扣,每一颗都毫无光泽,像被抽干了生命。老板娘偶尔会打开盒子,数着纽扣,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数,只记得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缝回去,不然……”
她以为是幻听,可手却会自动拿起针线,穿进纽扣孔,像被某种精确的刃牵引。
下一个是谁,还未可知。但税单已开,二十四颗,一颗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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