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吧。”人鱼的声音像海妖的歌声，“忘记女儿的哭声，忘记丈夫的背影，忘记你曾经爱过的一切。这样……你就不会再疼了。”
苏晚晴闭上眼睛。
她忘记了很多事。
她忘记了自己曾是渔村最会织网的女孩，忘记了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贝壳项链，忘记了女儿第一次喊“妈妈”时，自己哭着把脸埋进她软软的小肚皮……
但有些东西，她忘不掉。
比如，每次靠近陶瓮时，心脏还是会像被攥住般疼痛；比如，路过幼儿园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寻找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比如，深夜醒来时，耳边总会响起女儿的笑声，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为什么？”她跪在瓮前，指甲抠进礁石，“为什么我还是疼？”
人鱼从海里浮起，尾鳍轻拍她的肩膀。“因为你只忘记了痛苦的表象。”她的声音里带着怜悯，“真正的痛，藏在更深的地方。”
三个月后，苏晚晴的陶瓮已经装满了九十九颗人鱼泪。
她的头发变得花白，皮肤松弛得像晒干的渔网，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村里的人都说她疯了——她不再捕鱼，不再说话，每天坐在礁石上看潮起潮落，怀里抱着那个刻满海妖纹路的陶瓮。
“晚晴，吃点东西吧。”邻居阿婆端来一碗热粥，“你这样下去……”
苏晚晴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她想起了很多事：丈夫出海前说“等我回来”，女儿周岁时抓周抓了贝壳，自己在暴雨中跪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哭到嗓子沙哑……
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可她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开心？难过？思念？这些词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陌生的符号。
“阿婆，”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阿婆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苏晚晴说话，更没听过她问这种问题。
“为了……爱啊。”阿婆抹了抹眼睛，“为了孩子，为了爱人，为了那些值得珍惜的人。”
苏晚晴低头看向陶瓮。瓮里的雾气已经变成了粉色，像极了女儿小时候穿过的蝴蝶裙。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瓮身，贝壳封条发出一声轻响。
“爱……”她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我已经不记得了。”
那天夜里，苏晚晴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海底，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人鱼坐在一块巨大的珊瑚上，尾鳍缠着无数颗人鱼泪，每一颗都映着一个人的脸——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女儿，有阿婆，有村里的孩子们。
“你收集了九十九颗泪，”人鱼说，“只剩最后一颗了。”
苏晚晴点头：“最后一颗，能让我忘记所有痛苦吗？”
“不。”人鱼的尾鳍指向她的心脏，“最后一颗泪，会让你忘记……如何去爱。”
苏晚晴猛地惊醒。她摸向胸口，那里的银戒还在，可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她掀开衣服，看见心脏的位置有个淡粉色的印记，形状像颗眼泪，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原来……我早就忘了怎么爱。”她喃喃自语。
第一百颗人鱼泪的出现，是在一个月圆之夜。
苏晚晴划着小舢板来到老礁石区，海水泛着银色的波光。她刚放下船锚，人鱼就从浪中浮起，尾鳍上缀着最后一颗泪珠，比之前的任何一颗都要明亮，像颗凝固的星星。
“最后一颗。”人鱼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把它放进瓮里，你的心就会变成空的。”
苏晚晴接过泪珠。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跑向陶瓮，而是问：“你为什么要收集人鱼泪？”
人鱼的瞳孔缩了缩，鳞片泛起暗红：“因为海神需要它们。”
“海神？”
“海神被困在海底的深渊里，需要用一百颗人鱼泪的力量打破封印。”人鱼的声音里带着怨恨，“而我……是他的祭品。”
苏晚晴愣住了。她想起渔村里的另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位人鱼公主爱上了人类渔夫，违背了海神的禁令。海神震怒，将她囚禁在海底，让她用眼泪喂养深渊里的黑暗。
“所以……你收集人鱼泪，其实是在救自己？”苏晚晴问。
人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每收集一颗泪，我就能多一分自由。”她的尾鳍指向陶瓮，“等你放进最后一颗，我就能离开这里，而你的心……会成为新的容器，封印海神。”
苏晚晴的手开始颤抖。她终于明白，所谓的“忘记痛苦”，不过是海神的阴谋——用她的心作为牢笼，困住那个想要复仇的女巫。
“你骗了我。”她说。
“我没有骗你。”人鱼的声音里带着悲哀，“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因为一旦你知道，你就会后悔。”
苏晚晴低头看向陶瓮。瓮身的海妖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蛇在游动。她想起这三个月来，每次放入泪珠时，瓮里都会传出婴儿的啼哭——那是被海神封印的灵魂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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