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烫了!更稠了!颜色和糖浆疯狂地搅在一起!
红的、橙的、紫的、蓝绿的蜡块在金色糖液里翻滚、挣扎、融化,像困在琥珀里的小虫子。蜡在高温下化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松针烧焦的气味——那是颜色在死去和重生之间必经的涅盘。
祝棉蹲下身,想也没想就把手指伸进那锅滚烫粘稠、颜色混沌的混合物里。
指尖传来尖锐的灼痛。
“烫!”建国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祝棉没理他。手指在那团滚烫里快速搅动、揉捏,像在和一团有生命的岩浆搏斗。她的脸离糖浆很近,热气扑在脸上,把鬓角的碎发都熏湿了,凝成细小的水珠贴在皮肤上。
她要做的不只是糖画。
是一场以甜为针、以暖为线的手术,缝合那些最深的伤口。
颜色在高温和甜蜜里开始蜕变。
那抹代表爆炸和鲜血的狂红,被糖的暖意调和,慢慢变成了窗上剪纸喜字的颜色;躁动的橙黄平静下来,暖成了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纠缠的蓝绿沉淀重组,变成了雨后青苔湿润的绿。
七十二色的恐惧、挣扎、痛苦,被这一勺滚烫纯粹的甜彻底融化、改写。
祝棉的右手接替了铜勺,稳稳握住那捧越来越沉、越来越烫、色彩在内部诡异流淌的粘稠糖浆。指关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手背和手指被烫得通红。左手飞快接过旁边递来的一个豁了边的白搪瓷碟子。
她的动作忽然变大了——不再是精细的描画,而是大开大阖地倾倒、挥洒。
熔化的彩虹糖浆从她虚握的拳心流淌而下,像一道小小的金色瀑布,哗啦啦冲进洁白的碟心。右腕灵活地抖动、提拉、勾勒,左腕稳稳托着碟子,配合着节奏慢慢转动。
一个轮廓在糖浆凝固与流淌的拉扯中,渐渐清晰——
先是三根粗壮有力的深褐色“柱子”,牢牢扎在盘底。柱子顶端自然延伸,连成一个厚实的弧形穹顶。
柱子中间,一个滚圆饱满的朱红色圆圈浇铸出来,像早晨刚升起的太阳。圆圈正中,稳稳立着一个厚重、饱满、每一笔都灌注了心力的字:
家。
“家”字最后一笔的捺拖得很长,糖尾还没完全凝固,在油灯下颤巍巍拉出一根晶莹的细丝。
浓烈的焦糖甜香混着蜡的微焦味,瞬间压过食堂里所有饭菜的气味,沉甸甸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沉进肺腑。
“家……”有人喃喃低语,像在念咒。
“家!”有孩子跟着喊,声音脆生生的。
“家!”更多的人被点燃了,声音里有哽咽,有释然,有暖意。
冻结的寂静被这一个字彻底打破。
陆凛冬慢慢站起身。
他的目光从那盘“家”字糖画上移开,扫过一张张被油灯映红的脸,扫过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扫过炉膛里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柴火……
这些声音,这些光影,这些温度,第一次如此清晰、饱满、真实地涌进他的感知里。
像无数条解冻的春溪,欢快地汇入一片干涸已久的河床。
那持续多年的、早已习惯的背景沙沙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食堂里鲜活的生命之音——
锅铲的碰撞,蒸汽的噗噗,大娘的谈笑,孩子的奔跑,面粉袋挪动的簌簌……
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爸!”援朝的声音突然从左边偏下的位置炸响,“我想咬那个红点!”小胖手指着糖画中心最厚最亮的红色。
话音未落,旁边伸来另一只手——
建国一手拎住援朝的后衣领往后拽,另一只手捏着块用湿布包着的、井水镇过的凉豆腐。
凉飕飕的豆腐块轻轻压在祝棉紧握糖柄的、通红的手背上。
“嘶!”祝棉被冰得一抖。
她抬眼,撞进建国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蒙着阴翳、写满戒备的黑眼睛,此刻像被暴雨彻底冲刷过——有卸下重担后的疲惫,有不习惯温情的无措,更多的是某种滚烫的、决堤般的东西。
少年紧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钉在祝棉额角——那里,汗湿的鬓发散开,露出一道小小的、星星形状的烫疤。
那是一年多前,他故意撞翻开水缸留下的。
湿布松开,豆腐滑落在地。
建国的手却没收回。
他那只还沾着灰土、指节有新愈小疤的右手抬起来,带着一种笨拙而孤勇的决绝,稳稳落在祝棉的前额。
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他用指腹有些生硬地抹开那片湿发。
然后,整个手掌牢牢覆住那道星星形的疤。
“……带星星的妈,”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比糖画甜。”
食堂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灶膛里柴火爆出“噼啪”一声脆响,火星飞溅。
祝棉僵在原地。陆凛冬的目光落在儿子按住疤痕的手上——那曾是敌意最深的象征。
和平仰着小脸,看看“带星星的妈妈”,又看看盘里的“家”字糖画,眼里最后一丝惊惧的薄雾彻底散了,黑亮的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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