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的八月,溽热难当,空气中仿佛拧得出水来。然而,比天气更闷的,是市政府大楼里某些角落弥漫的低气压。李建业书记在专题会议上的那次“提醒”,如同投入池塘的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虽不剧烈,却持久地扩散着,让水面再也无法恢复以往的平静。
唐宁和呗璐璐严格遵循了“最规范、最无可挑剔的职业表现”原则。他们之间的工作往来,全部通过OA系统、正式文件或由秘书转达;必要的会议和调研,必定有其他相关领导或部门负责人在场;甚至在公开场合偶然相遇,也只是公式化地点头致意,眼神交流都刻意避免。他们像两颗按照既定轨道精确运行的星球,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冰冷而高效。
这种刻意的疏离,固然堵住了“生活作风”流言的进一步发酵,却也带来了另一种隐痛。曾经那种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领会的默契,那种并肩作战、共同应对挑战时自然流露的信任与支持,被这堵无形的墙硬生生隔断。唐宁能感觉到呗璐璐公事公办背后的那丝黯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但他们都明白,这是当前局面下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是为了保护彼此,更是为了保住他们正在艰难推进的事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对手显然不满足于仅仅制造一些流言蜚语。在经济战线,呗璐璐主导的几个亮点项目开始遭遇更具体、更隐蔽的阻力。
智能传感技术公司在申请一项关键的市级科技扶持资金时,材料被反复退回要求补充,理由看似合理却吹毛求疵,明显超出常规审核时限。新能源电池材料项目在扩大产能、申请新增用地时,规划部门的审批流程突然变得异常缓慢,几次协调会都议而不决。甚至,一些与这些新产业相关的配套基础设施项目,在招标环节也出现了疑似“量身定做”排斥潜在竞争者的迹象。
这些阻力并非明目张胆的对抗,而是巧妙地利用规则、程序和“集体决策”的名义进行拖延和设障,让呗璐璐和她团队疲于应付,进展迟缓。显然,有人不希望这些由唐宁和呗璐璐主导的“新动能”项目太快成功、太出风头。
更让唐宁警惕的是,省委对金川的“关注”方式也在发生微妙变化。之前是原则性的“提醒”,现在则开始针对具体事项。省发改委一份关于“部分地区在产业扶持中应注意公平竞争,防止形成新的政策洼地”的调研简报,虽然仍是泛指,但其中引用的几个模糊案例,与金川当前推进的产业政策若即若离。省审计厅也“恰好”启动了对金川市近年来部分科技和产业扶持资金使用情况的“例行审计”,时间点拿捏得十分精准。
压力,正从模糊的舆论场,向着具体的工作领域和更高的决策层面渗透、具象化。一张看似无形、却韧性十足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试图困住唐宁改革的手脚,延缓乃至扼杀金川刚刚冒头的复苏嫩芽。
这天傍晚,唐宁处理完一天公务,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但他的心头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欣赏美景的心情。手机响起,是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唐宁同志吗?我是省纪委案件审理室的赵明。”对方的声音沉稳而严肃,“有个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唐宁心中一凛,省纪委案件审理室?这可不是一般的“提醒”部门。他定了定神:“赵主任,请讲。”
“我们收到一份举报材料,反映金川市在处置原城投集团部分资产时,存在程序违规、涉嫌利益输送问题,并且……指向市政府主要领导和具体经办人员可能存在失职或不当干预。”赵明的话调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举报材料附有一些财务往来单据的复印件,看起来……有一定可信度。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向你初步了解情况,也希望金川市纪委能够配合,就相关事项进行说明。”
城投资产处置……这是唐宁“止血”计划的关键一环,也是触动利益最深、阻力最大的领域之一。果然,对手选择了这里作为突破口,而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他本人!
“赵主任,城投资产处置工作,是市政府在省委、省纪委指导下,依法依规、公开透明进行的。”唐宁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清晰,“所有重大决策都经过集体研究,所有处置过程都聘请了第三方专业机构评估审计,所有结果都按规定进行了公示。我本人和市政府其他领导,绝对没有也绝不允许任何违规干预和利益输送行为。对于这份举报,我欢迎并请求省纪委进行彻底调查,还事实以清白。金川市纪委会全力配合。”
“嗯,你的态度很明确。”赵明不置可否,“调查自然会以事实为依据。不过,唐宁同志,你也知道,涉及资产处置,尤其是城投这样敏感的企业,举报往往不会空穴来风。希望你们市政府和市纪委,能够提前做好相关资料的整理和说明准备。另外……在调查期间,也希望相关工作能够更加审慎,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联想和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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