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退回，十日重报！”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以市纪委大楼为中心，瞬间传遍了金川体制内的特定圈子。其引发的震荡，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
第一个公开的波澜，出现在周一的市委常委会上。议题进行到一半，讨论某个文化建设项目时，市委书记周国梁忽然放下手中的材料，目光扫过列席会议的唐宁，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最近啊，听说有些部门工作方式比较简单粗暴，不顾实际情况，搞‘一刀切’，给下面推动工作的同志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有利于发展，有利于稳定。特别是对开发建设一线的干部，他们在前沿冲锋陷阵，难免磕磕碰碰，我们要多理解、多支持、多保护，不能因为一些程序上的小瑕疵，就全盘否定，寒了干事创业者的心。纪委的监督很重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好度，要把监督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放在推动工作、促进发展上。”
虽然没有点名，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市纪委退回开发区报告一事。会场瞬间安静，不少常委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唐宁。
唐宁面不改色，摊开面前的笔记本，仿佛在认真记录。周国梁的敲打在意料之中，这是作为市委书记对“自己人”侯卫东的必要回护，也是对纪委“越界”的警告。他不能公开反驳，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市长李建业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国梁书记说得对，监督是为了更好的发展。纪委和一线部门要加强沟通，相互理解，共同把金川的事情办好。”这话两边都不得罪，但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唐宁知道，周国梁的公开表态，只是一个开始，意味着来自市委最高层的压力正式形成。
果然，当天下午，各种渠道的“杂音”开始涌现。
先是市发改委主任钱卫东（即将退休），“恰好”来市纪委“沟通工作”，闲聊中“无意”提起：“开发区的侯书记，那可是个能干事的猛将，为金川发展立下汗马功劳。有时候为了抢项目，手段急了点，也是情有可原。纪委的同志，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真把他搞得太难堪，影响的是全市的发展大局啊。” 看似劝和，实则施压。
紧接着，两位平时与唐宁并无太多交集的副市长，先后打来电话或发来信息，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听说纪委对开发区要求很严”、“侯书记压力很大”、“是不是可以适当放宽一点时限”，话里话外透着替侯卫东说情的意味。这些人未必都与侯卫东有多深的私交，但周国梁的态度摆在那里，表态站队，是一种必要的政治嗅觉。
更隐晦的压力来自省里。潘小玲私下发来一条加密信息：“省里某位领导（未指名）近日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提到，纪检工作要服务于改革稳定发展大局，警惕‘为办案而办案’的倾向，注意保护地方尤其是经济发达地区干部的工作热情。” 这条信息，印证了唐宁之前的预感，省里确实有人对金川的动向表达了“关切”。
除了来自上面的压力，下面的反弹也接踵而至。
开发区那边，态度明显强硬起来。原本约定的一些资料补充和人员约谈，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推诿。派去开发区协调的纪委工作人员，明显感受到了冷遇和敷衍。甚至有小道消息传出，侯卫东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声称“纪委这是要搞垮开发区”，“大不了老子不干了，看谁来做这个恶人！” 情绪化的言论，既可能是真实愤怒，也是一种策略性的示威。
金川矿业集团那边，清查工作更是几乎陷入停滞。集团董事长亲自跑到市国资委“诉苦”，声称纪委的清查严重干扰了企业正常经营，影响了即将到期的银团贷款谈判，甚至扬言“如果纪委继续这样搞，集团今年的利润指标完不成，责任不在我们”。国资委领导将压力转给了市纪委。
一时间，唐宁仿佛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上有市委书记的敲打、省里变相的警告，中有同级官员的说情与疏离，下有调查对象的公然抵触和消极对抗。他退回报告、要求彻查的强硬姿态，似乎正遭到整个金川官僚系统的“软抵抗”和“冷隔离”。
甚至市纪委内部，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室主任在非正式场合抱怨“新书记太急”、“不懂金川实际情况”、“把委里推到火上烤”。虽然还没人敢公开质疑，但一种观望、焦虑甚至隐隐不满的情绪，在部分干部中蔓延。
这天晚上，唐宁独自在办公室待到很晚。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霓虹闪烁不定，如同此刻金川扑朔迷离的局面。
案头，放着几份最新的简报和请示，字里行间透着困难和无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柳馨梦发来的晚餐照片和一束鲜花的图片，配文：“按时吃饭，家里新添了色彩，等你回来看。” 温柔依旧，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沉重。他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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