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建委项目开发办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带着几分懒散。
主任郝强腆着微凸的肚子，手里捏着一纸公文，晃晃悠悠地走到科员裴子羡的工位旁，脸上堆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将那张纸“啪”地一下扔在了裴子羡正在处理的文件上。
“行啊，子羡！”郝强嗓门洪亮，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声不响，这就高升到纪检委去了？厉害呀！以后哥们儿要是有什么违纪卡在那边，可就全靠你照顾了。能开绿灯的时候，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哈！”
他话里的“照顾”和“绿灯”，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办公室敏感的神经，周围几个同事都竖起了耳朵。
裴子羡心里也是懵的，他拿起那份盖着红头大印的借调通知书，目光快速扫过“县纪委监委”、“临时借调”等关键字眼，心脏砰砰直跳。但他脸上迅速挂起了惯有的、略带几分圆滑的笑容，站起身，顺手从抽屉里摸出烟，给郝强递过去一根：
“强哥，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放心，有兄弟我在那边，指定……嗯，尽量保你”他话说得含糊，却带着足够的亲热劲，既没明确承诺什么，又给了对方面子。
郝强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接过烟，拍了拍裴子羡的肩膀，又闲扯了两句，这才晃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裴子羡刚坐下，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一股淡淡的香风袭来。他抬头，看到同一科室的萧瑾瑜站在了他工位旁。
萧瑾瑜是办公室里少有的能和他聊几句真心话的人，人长得漂亮，心思也透亮。她微微蹙着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去找唐宁了？”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裴子羡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露出一丝真实的懊恼和困惑，他同样压低嗓音：“没有啊！我哪好意思去找他？上次同学聚会，我那张破嘴你也知道，没轻没重地把人家挤兑得不轻，谁能想到他摇身一变成了新来的县长？我躲还来不及呢！”
他挠了挠头，眉头紧锁，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借调通知上，百思不得其解：“我还在纳闷呢，这天上掉馅饼……不对，这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的事儿，到底是谁把我给弄过去的？”
萧瑾瑜看着他这副真情实感的困惑样子，不像作伪，眼中也掠过一丝疑虑。她轻轻说了句：“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裴子羡独自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通知书，心里翻江倒海。唐宁？不可能，自己得罪过他。那是谁？这突如其来的调动，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股看不见的暗流之中。
县纪委监察室所在的办公楼显得有些肃静，连门口的空气都仿佛比别处凝重几分。裴子羡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借调通知书，心里正七上八下地往里走，盘算着这到底是福是祸。
刚走到楼前的小广场，他一眼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门口，似乎也在踌躇。
“西辞？”裴子羡试探着叫了一声，快步上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来办事？”
顾西辞闻声转过身，看到裴子羡，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意外的笑容，扬了扬自己手里一个一模一样的文件袋：“跟你一样，报到来。”
“啥？！”裴子羡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扯着顾西辞的胳膊走到旁边，“你也借调到这儿了？这……这到底是谁啊？这么大手笔，把咱俩都给弄这儿来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可能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能有这个能量又同时“关照”他们俩的，屈指可数。
顾西辞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忍不住乐了，故意卖关子：“你那么聪明，猜猜看会是谁？”
裴子羡皱着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懊恼：“我琢磨着，有一个人肯定有这能力……可你也知道，上次同学聚会，我那张破嘴……”他讪讪地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把那位如今贵为县长的老同学唐宁给得罪狠了。
顾西辞见他这模样，不再逗他，伸手亲昵地搂住裴子羡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凑到他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笃定地吐出三个字：
“就是他。”
裴子羡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混杂着难以置信、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顾西辞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踏入新领域的郑重：“别愣着了，走吧，裴干事。以后，咱们可就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
县纪委监察室的楼道里格外安静，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顾西辞和裴子羡在前台登记后，被指引着走向人事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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