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基地的了望塔，风里还带着夜里积攒的凉意。陈砾站在广场中央的旧油桶上，脚下的木质义肢压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说话，只是把左腿裤管往上一卷，露出从膝盖往下焦黑扭曲的皮肤，像被火舌舔过又晾干的树皮。
人群安静下来。
“我在这片地上活了十年。”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啃过虫，喝过毒水，睡在死人堆边上。可现在我不只为活着站在这里——是为让麦苗能一直长下去。”
他放下裤管，拍了拍油桶边缘：“血鹰帮和空贼团想用辐射云毁掉我们的家园！他们要让地变死土，让种子烂在土里，让我们连一口干净饭都吃不上！”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发虚。几个年轻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铁棍，却没人出声。更多的人低头看着脚前那片踩得发硬的泥地，像是在数裂纹。
赵铁柱从东侧工事口大步走来，机械臂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金属光。他走到陈砾身边，抬手一挥，身后几名工人合力推开仓库铁门。七座防御塔的控制台整整齐齐排开，面板上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绿光稳定，没有闪烁。
“俺们修好了所有防御塔！”他吼了一声，金属拳砸在最近的一块控制板上，发出清脆的“铛”一声，“电能稳，炮口准，就等命令！”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个老汉喃喃道：“真能防住那种天灾？”
赵铁柱扭头看他：“你信不过俺们的手艺，也得信自己的命。”
这时，老周头拄着拐杖从生活区方向慢慢走过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顿一下，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他走到前排，抬头看向陈砾，又扫了一眼那几座控制台，忽然提高了嗓门：
“一亩地能产八百斤麦子！谁也别想抢走！老子守了一辈子粮仓，不怕人偷，就怕绝收！要是今年的地没了，明年咋办？后年咋办？娃们吃啥长大？”
他说完，喘了口气，手紧紧攥着拐杖头，指节发白。
“可要是不出去打……”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明年今日，连种都下不了。”
这话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干河床，激起一片沉默。接着，有个人小声说：“那咱们……真要去火山口？”
“不是去。”陈砾接过话，跳下油桶，站到人群正前方，“是要飞过去，砸了他们的老窝！”
他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以为我们只会缩在墙后面种地？以为我们有了粮食就忘了怎么打架？告诉你们——这基地不是避难所，是家！谁想烧它、埋它、毒它，就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答应个屁！”一个少年猛地举起自制标枪，木杆绑着磨尖的钢筋，“我爹死在去年秋收前，就是被空贼抢粮时打死的！我要报仇！”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呼喊声从四面涌起，像潮水拍打堤岸。十几个战士自发列队站到赵铁柱身后，有人检查腰间的刀具，有人往背包里塞弹药。少年队的孩子们虽然没上前线，但也围成一圈，举着削好的木矛，脸上全是狠劲。
陈砾站在高处，看着底下一张张脸——有皱纹深陷的老人，有脸颊凹陷的妇人，有眼睛发亮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兵，不是战士，是种地的、做饭的、修墙的普通人。可现在，他们都抬起头，等着他一句话。
他喉咙有些发紧，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我知道你们怕。”他说，“我也怕。怕孩子们再喝毒水，怕冬天来的时候没粮吃，怕醒来发现地里啥也没了。可正因为怕，才不能等他们杀上门！我们要抢时间，抢活路！”
他转身指向西边的围墙缺口：“这两天，所有人轮班加固工事，老弱负责转移存粮到地下仓，青壮分三组轮守防御塔。赵铁柱带工程队今晚前必须完成南段电网接驳，老周头组织农组把春播剩余种子全封存，一颗都不能留在外头！”
“明白！”赵铁柱应声，机械臂抬起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还有！”陈砾目光扫过人群，“接下来几天，不准私自离岗，不准散布恐慌，不准谈投降！谁要动摇军心，就站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没人动。
风从废土吹来，卷起一点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远处工坊的屋顶上，一只锈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响。
老周头忽然开口：“我这辈子没见过飞机大炮，可我知道——地在人在，地亡人散。我这条老命不算啥，但我得看着麦子熟一遍，再熟一遍……不能糟蹋。”
他说完，拄着拐杖原地转了个身，冲两个青年招手：“走，去仓库，把三号仓的麻袋全翻出来，重新打包！”
两人赶紧扶着他往生活区走，背影渐渐远去。临走前，老周头回头看了陈砾一眼，点了下头。
赵铁柱走到陈砾身边，低声问：“下一步真要打进去？”
陈砾望着远方，火山口的方向藏在地平线之下，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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